[訪談] '廣場' 金寶瑟導演 "北韓這個世界，我不太了解，會不會隨便描繪而請教和諮詢"

冬天，正好適合這種沁入肌膚的冬季動畫片來到影院。金寶瑟導演的 〈廣場〉 在去年6月的安西國際動畫電影節上獲得了評審團特別獎，讓影壇驚訝不已。金寶瑟導演與少數工作人員奮鬥了五年，終於完成了這部作品，這一刻是成果的結晶。隨後在富川國際動畫節上， 〈廣場〉 也曾在韓國觀眾面前放映，現在即將於1月14日上映。以北韓平壤為背景，瑞典外交官博里與北韓交通警察福珠的愛情，以及暗中觀察他們的翻譯官名俊的故事，將在觀眾心中留下火花。Cineplay在電影上映前，與負責 〈廣場〉 的導演和編劇金寶瑟導演進行了對話，分享了作品的故事。

在國內上映之前，您在安西國際動畫電影節獲獎並在富川國際動畫節放映，對此感想如何？

我原以為不會有什麼感覺，但其實很在意。因為我認為電影節的觀眾和一般觀眾是有差別的。電影節的觀眾都是非常喜歡電影並且有興趣的人，所以他們會有一定的好感。但一般觀眾可能不會有這樣的前提，會給出更真實的評價，所以雖然我不想太在意，但心裡還是有些害怕。

您是否好奇在安西電影節獲獎時和在富川電影節放映時的差異？觀眾群體應該是全球和國內的差異吧。

安西是2023年邀請了吳有珍導演的短片 〈獨特的時間〉（Unique Time），那時我個人正經歷一段非常艱難的時期。當時我已經感到疲憊，正在進行 〈廣場〉 的工作，只想快點完成。然而幸運的是，吳有珍導演的短片被邀請到安西，我感到我們的作品非常羞愧。與其他短片相比，完成度顯得較低，與多個世界級作品之間的差距非常明顯。無論是製作費的規模還是畫風。因此在電影節的最後，我們沒有參加皮克斯和迪士尼的BBQ派對。只是我們兩個坐在碼頭上，看著船，喝著啤酒或葡萄酒，立下了決心：“我們要以 〈廣場〉 再次回到這裡。”所以當我再次訪問安西電影節時，感到特別。2025年初，當安西邀請作品的消息傳出時，我和吳有珍導演在一個小工作室裡，聽到這個消息後我們擁抱並跳舞。安西電影節是如此盛大，我們對它充滿期待，對於動畫工作者來說被稱為“動畫界的戛納電影節”。因此，反而在富川感到心情稍微輕鬆。富川的感受是獨特的。這是我第一次放映我的短片 〈家〉 的電影節，也是 〈廣場〉 的首次放映，對我來說意義深遠。而且這是我第一次與國內觀眾見面，所以我對GV的問題也很感興趣。但其實我不太記得了。好像是關於電影是如何開始的，資料調查是從哪裡做的，為什麼想講北韓的故事等問題。

第一次接觸到 〈廣場〉 的消息時感到很新奇。起初我真的以為是改編了崔仁勳作家的 「廣場」 的動畫版。雖然說是以此為靈感，但內容卻是另一回事。對於接受過正規教育的韓國觀眾來說，大家都會想起那部小說。據說這部作品的靈感來自於一位曾在平壤工作的瑞典外交官的訪談。

現在也有網路漫畫和Netflix劇集 〈廣場〉吧。（大家笑）這個標題之所以叫 〈廣場〉 是因為多方面的原因。瑞典外交官的訪談中提到，為了緩解在北韓這個沒有一個認識的人之中的孤獨和壓力，他曾經在空曠的高速公路上獨自騎自行車。這個形象成為了觸發點。文章的內容是高速公路，但我腦海中描繪的空間卻是“廣場”。由於已經有了小說 「廣場」 的信息，所以就連接起來了。 「廣場」 的主角李名俊是一位尋找真理的年輕人。在我們的電影中，李名俊也在尋找某種東西的過程中。因此我想以小說主角的名字作為靈感，使用了李名俊這個名字。在寫 〈廣場〉 的劇本時，在果川國立現代美術館舉辦了崔仁勳作家的特講。崔仁勳作家的兒子以及他所有作品的知識產權繼承者崔允九專欄作家主持了這次講座。他提到：“文學評論家對崔仁勳作家的評價不如作家自己對自己作品的評價來得好。” 「廣場」 每次在新年印刷時，序言都會重新印刷，據說那些序言非常好。讓我印象深刻的句子是初版序言中的“我們生活在許多風聞中，生活如同聽風聞般是悲哀的。”想到崔仁勳作家的生平，經歷了50、60年代的冷戰時期，某些地方認為資本主義是對的，某些地方認為共產主義是對的，人們在風聞中打鬥流血，作為那個時代的見證者，他似乎非常悲傷。因此我認為他是以真摯的悲傷心情寫下這部小說，這對我製作電影有很大幫助。我也是在描繪一個我不太了解的空間北韓。雖然我有不想以消費的方式來接觸北韓的心態，但聽了崔允九老師的話後，最終意識到這是創作者的態度問題。在再現的瞬間，客觀性必然會失去，剩下的只有創作者的態度，因此我在整個製作過程中堅持這一點。正因為這樣，標題定為 〈廣場〉 是非常自然的。我也重新讀了那部小說，真的非常出色。崔仁勳作家在26歲時寫下這部小說，這真是不可思議。與我26歲相比，他的洞察力能夠廣泛地讀懂時代，讓我感到驚訝。他在軍隊中寫作也很了不起。他畢業於首爾大學法學院，但他說是跟著朋友去的，所以我覺得他是一位天才。在調查的過程中，我看到很多有趣的關於崔仁勳作家的故事。據說他在一山居住時，早上醒來時，著名的人物會在他家門前排隊。為了聽到作家的一句話，他們甚至這樣做。據說崔仁勳作家曾經說過：“我們家被竊聽了。”

電影中主要出現的意象是雞蛋。這也是來自小說的嗎？

小說中有提到雞蛋嗎？我不太記得了。 〈廣場〉 中的雞蛋有多重象徵意義。如果要將 〈廣場〉 具象化為一個形象，那就是厚重的混凝土牆壁，隨著時間的推移，出現了微小的裂縫。這樣微小的裂縫，會有人捕捉到嗎？我認為這部電影就是捕捉到那一瞬間的裂縫。最終是表達不可能的可能性。雞蛋擁有這種象徵性。在電影中，雞蛋故意以不合邏輯的形狀出現。博里把雞蛋放進名俊的口袋裡，但其實是在內口袋裡。從窗戶進來的雞蛋如果是生雞蛋，那麼以三次反彈的方式掉下來是不可能的，但後來打開卻發現是生雞蛋。熟雞蛋是失去生命力的狀態，而生雞蛋是有孵化可能性的狀態，但在打開之前是無法知道的。名俊在打開雞蛋的過程中確認並開始行動。混凝土牆壁的裂縫、玻璃窗破裂的裂縫、雞蛋破裂的裂縫。這些意象我一直想要保持一致。

韓國與北韓之間的關係既然存在，找資料應該很困難吧。您在訪談中提到向脫北者請教，但視覺影像或生活文化的資料是如何獲得並融入作品中的呢？

第一手資料是通過谷歌搜索，第二手資料則是非常多地利用Instagram。瑞典或中國的遊客、導遊會招募旅客進入北韓。那時拍攝的照片更接近居民的實際生活。雖然沒有直接在電影中描繪，但對於理解平壤市民的生活非常有幫助。街道的維修狀況、家庭用品、車輛水平、自行車和摩托車、服裝等都參考了很多。可以看到有騎電動自行車的人，整體的服裝也五顏六色。由於資料本身不易曝光，所以需要不斷深入挖掘，前期製作中有一位專門負責收集影像資料的工作人員。然後正如您所說，向曾在平壤的藝術總監吳珍雅請教。她對細節的問題詢問得非常詳細。例如，軍人出現時，肩章的顏色、根據軍階的肩章位置、特種兵標記、軍服顏色等等。這個軍階在國軍中相當於什麼級別。特別是在語言方面請教了很多，這對我幫助很大。平壤的方言與首爾的方言幾乎相似。只有口音或古代朝鮮時代的某些發音有所不同。媒體中經常出現的“做了嗎，做了呢”這種語氣是50年代才使用的。反而更接近於古代首爾話。順便提一下，吳珍雅導演也說，像我一樣，很多人都在尋找北韓的語言顧問，所以故意保持那種語氣。聽到這樣的話，看到媒體中模仿北韓語氣的情況，我感到反感。

第一次聽到 〈廣場〉 的故事時，吳珍雅導演的反應如何？

通過資料調查建立了博里和福珠的關係。從資料中可以看出，內國人與外國人見面是不被允許的。據說如果遊客靠近北韓人，會有一個男人過來把他們分開。那是監視員。然而我第一時間問吳珍雅導演的就是：“這可能嗎？不可以見面吧？”這樣才可以拍電影。（笑）導演的第一句話是：“研究得很透徹，學習得很到位。”其實我在去請教的時候比電影公開時更緊張，聽到這樣的話我感到很感激。我也非常害怕。北韓這個世界是我不太了解的，會不會隨便描繪而感到不安。意外的是，修改的部分不多。只是對語氣和台詞進行了修正。導演也是曾在北韓保衛部藝術部門生活過的演員，因為不喜歡被選中而轉行成為導演。在韓國也導演過三部電影。她非常理解和尊重創作者。

電影中的三個主要角色博里、福珠和名俊是如何創造出來的？

通過瑞典大使館的文章創造了博里，通過資料調查創造了福珠。雖然創造了這兩個角色，但我覺得這部電影雖然有外國人出現，但還是要講南北韓的故事。這是複雜的。當時展示南北韓面貌的小說 「廣場」 的影響也在其中，現在談論北韓的作品中，出現的多是軍人或特工，談論統一的作品卻消失了。因此我認為再次談論這樣的故事是有意義的。於是象徵北韓的名俊就誕生了。博里象徵南韓，名俊象徵北韓，福珠則像金春洙詩人的 「花」，象徵著我們想要相遇或實現的統一。這樣設置了三個主要角色後，我想製作一部以名俊為主角的浪漫電影。

在準備過程中，對北韓的偏見是否有所消除？

是的。仔細觀察北韓的現實，感到了一種壓抑和遺憾。因為從事藝術和電影的我本身有著強烈的進步性，但在觀察北韓的過程中，變得有些保守。我覺得北韓的情況真的很難改變。我們在南韓應該做些什麼，讓我開始思考，但另一方面，無論南韓怎麼嘗試對話，如果北韓內部沒有變化，裂縫是很難出現的。因此電影中的CDP是重要的素材。我所理解的統一觀，即“文化滲透”。北韓禁止文化滲透的原因是為了防止他們所建立的世界觀崩潰，但從脫北者的訪談中可以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現在北韓的年輕一代被稱為“市場世代”。原本共產主義的系統是收回生產資源後進行分配的，但現在資源短缺，市場逐漸活躍起來。據說現在當局甚至無法阻止市場的存在。這樣的市場被稱為市場，而這個市場形成的時期的世代被稱為市場世代。在這裡，不僅商品，還有媒體和信息的流通，因此年輕一代都知道南韓的媒體等。

我突然意識到 〈廣場〉 中的市場場景是多麼有意義。對我們來說，市場這個空間是熟悉的，因此未能察覺。

回到偏見的話題，北韓也是人們生活的地方。我們在媒體中看到的北韓，似乎只要犯一個錯誤就會被即刻處決，甚至槍決，但其實在某些方面是通過人際關係來解決的。劇中名俊的上司振哲對名俊的處分也是非常寬容的。保衛部的人員之間的關係也很緊密。現在在描繪平壤這座城市，事實上平壤就像歐洲一樣。雖然韓國的首爾和地方之間的基礎設施差異很大，但北韓內部平壤和其他地區的差異卻是巨大的。此外，據說在平壤居住的話，出身背景也會受到很大影響。父母做什麼，或者祖父母做過什麼，這些都會影響對黨的忠誠心，當局會直接決定居住地。因此出現了“平壤驅逐”的懲罰。這也是經過考證的。據說有位脫北的記者因為隨意管理黨的筆記本而被判平壤驅逐。了解這些情況後，再看振哲的形象會有不同的感受。

既然背景如此，找來為角色配音的演員也不容易。指導他們的語氣和口音的過程也是如此。

從一開始策劃時就覺得找配音演員會很困難。因為需要練習北韓話，擔心是否能找到合適的配音演員。因此我找到了有戲劇基礎的演員進行發聲訓練。然後在Film Makers（電影製作相關的招聘社區）上發布了短劇本和招聘信息，結果有大約250人報名參加試鏡。起初是想找男演員，但在250人中有一位特別出色的演員。那就是李佳英。因此我立即將她選為福珠的角色。雖然她不是經驗豐富的演員，但我覺得她的聲音足夠了。然後在主要工作人員和與脫北者相關的電影中，有一位演員引起了我的注意。與我一起觀看的工作人員也覺得這位演員非常好，因此我們聯繫了她，雖然她不是報名者。那就是李名俊的演員全運鍾。博里的聲音是最難找的。原本想找一位說瑞典語的瑞典人，但在準備電影的時候，因為新冠疫情的影響，幾乎所有外國人都回國了。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試試，在外國人招聘網站上發布了信息，結果收到了來自IKEA員工、LG工程師等普通人的樣本。雖然非常感謝，但聽了樣本後，我決定了演員的選擇。將博里的角色改為會說韓語的人後，在尋找演員的過程中，看到首爾獨立電影節的演員項目，發現了李燦勇演員並選擇了他。北韓話的準備非常努力。根據吳珍雅導演的說法，至少需要三個月才能聽起來相似。演員們也根據這一點認真準備。吳珍雅導演會不時錄製台詞給演員，讓他們進行個人練習。

昨天看了《成餐耳》，聲音的處理非常獨特。在某些場景中，聲音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名俊進入自己空間的瞬間，我想給人一種如同沉浸在水中般的壓迫感，因此去掉了環境音。想要給人一種真空狀態的感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主角轉變的時刻。

在製作過程中，有沒有特別困難的場景？

破碎的窗戶鏡頭，當鏡頭穿過時，雪的瞬間停住。電影中的雪不是直接畫的，而是使用物理引擎，因為這個引擎設置了不斷下雪的效果，所以為了演出而使其停住時，雪的顆粒會不斷彈起或消失。我記得為了創造這個不存在的場景，嘗試了41次。角色們騎自行車的場景，由於角度難以繪製也很困難。

在騎自行車的場景中，名俊騎自行車的場景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個場景是我認為的高潮。看過的人可能會選擇地鐵的場景，但我認為是那裡。傳達名俊感受到自由的情感是重要的。事實上，在那個場景中，雪的影像並沒有連續下去，原本我想讓每一顆雪花都變成星光。但因為太困難而放棄，改為用演出來表現。博里心理崩潰的場景風格非常不同，實際上是由另一位作家完成的。與我一起工作的吳有珍導演主修西洋畫，因此請了周圍的作家幫忙。由於必須在有限的預算內完成，所以我想在需要投入精力的場景上多花些時間。事實上，這也是時間的問題，因此我想將時間投入到需要花費時間的場景上。以吳有珍導演喜歡的 〈進擊的巨人〉 為例，（笑）在對話場景和動作場景中，動作場景明顯花了很多錢。

花了五年時間。回想起來，這五年正好是新冠疫情開始的時期。孤獨這個電影主題是否也受到影響？

並不是。花五年時間是因為中間需要籌集製作費而停下來。通過外包工作賺錢以確保工作人員的工資。就是這樣。中間也因為在做吳有珍導演的短片而停下來。事實上，只要有錢，就可以用錢來替代時間。我個人希望能多產，但 〈廣場〉 卻花了比預期更長的時間。

那麼，接下來的作品計劃是什麼？

三姐妹在光化門廣場與鬼魂作戰的故事。不是 〈K-Pop Demon Hunters〉。（笑）我仍然打算做動畫。雖然實拍很難，但我想利用這次積累的經驗來建立動畫管道和製作系統。實拍的技術人員可以立即投入到每個作品中，但動畫則不同。雖然每個製作公司都不同，但我曾與 〈分手所需〉 的韓志源導演談過，他的團隊和外部製作公司一起運作。因此在難度較大或需要大量溝通的場景中，團隊解決，而在速度重要的場景中則由外部製作團隊負責。這樣我們也可以在未來進行聚集和分散，但我想建立這樣的系統。

在觀看電影的最後一刻，您是否曾考慮過其他結局？

沒有其他選擇。我認為這部電影必須以積極的方式結束。有人說名俊看到的場景是多餘的，但我想以幻想的方式結束。名俊看著兩個人的樣子，並同時想以名俊的故事作為結尾。

最後，請向將要觀看 〈廣場〉 的觀眾打招呼。

這是一部適合寒冷冬天情侶觀看的電影。原以為是浪漫電影，但看過後會發現還會有一個吸引人的角色。希望那個角色能留在記憶中。這是所有電影都適用的話（笑），這是一部考慮到大銀幕而製作的電影，希望大家能在影院中觀看並感受到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