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訓練師〉 徐恩善導演的訪談將接續第一部分。
兩人彼此敵對的關係,讓電影不斷產生緊繃感,也成為事件發生的藉口。
是的。我覺得彼此都像是握著對方的牽繩。夏英因為過去而害怕蘇羅;而蘇羅知道夏英的弱點。與此同時,夏英也有必須負責蘇羅的意識。這就是互相控制彼此的關係。
夏英的丈夫與蘇羅、夏英與前女友之間的同性戀暗示等,成為加深姊妹間緊張的裝置,運用了「性張力」。
我覺得,這個故事最後其實是在談本能。因為我認為,人們在關係裡會本能地想要被誘惑的慾望。說到底,那也是一種想在關係中取得主導權的慾望,並且我感覺它也連結到生存本能。人類也會想利用自己的魅力,把關係往有利於自己的一方拉近。

原始的慾望、帶有情色描寫之類的內容,看起來像是從螢幕上消失了。不過在這點上,又因為設定夠大膽,所以讀起來很有衝擊。
當我想起自己年幼時在電影院被吸引的那些瞬間,我覺得最後就是那種緊張感。那種在戲院裡的感覺——「我現在到底在看什麼?」我想把那份原始的感受放進電影裡。現在這樣的電影真的少了很多,甚至有點像是快要滅絕了。
從各方面來看,出現了相當複雜多層次的女性角色。兩位演員之間的對比很突出。首先,飾演夏英的崔勝演,以毫無表情的面具與克制的動作,不只在角色設計上,也在整部電影的調性上慢慢定調。從面對兇猛犬隻的第一場面特寫鏡頭裡,你就能看出他的能力。
崔勝允演員那種毫無表情的臉、以及像是經過長期訓練之後所鍛鍊出來的氣質,非常有魅力。因為他是學舞蹈的,身形上雖然偏瘦,但那股結實的力量感仍然傳遞得很清楚,所以他和夏英的氣質很合拍。原本我先想到的是:他的體態方面很強勢,但越到後來,我越覺得更重要的是「不會讓情緒起伏外露」的人。聽說在跟狗對峙、較勁的時候,如果情緒被牽動就會輸。所以我需要的是那種帶點神祕的表情、看起來像很近卻又覺得有距離的臉孔。伊莎貝爾·于佩爾那樣的神情,在勝允演員身上也看得到。

相較之下,蘇羅是個溫度更灼熱、動作更強勢、帶有侵略性的人物。金承化演員以挑釁性的表情和行動,去呈現那種麻煩角色。我想他可能是在構思一種會給電影中的人類帶來危險的野狗般的樣子。
和夏英不同,蘇羅必須是更突發、更原始的存在。當我遇到承化演員時,那種有點怪、又完全不可預測的感覺,真的讓人覺得很好玩。其實有一些微小但看電影時你會發現的地方:例如他故意用鼻子猛吸一下來吃、或是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讓聲響更明確——這些小細節都是由他自己先準備好的。我在剪輯時盡可能把那部分保留下來。就像是某種髒汙被帶進一個完全受控的空間所帶來的感覺、某種讓人不舒服的存在,也能在承化演員的表演之中被一併創造出來。
故事展開的空間構成也很有趣。首先,空間本身非常受限,居住空間也相當極簡。
至於空間的部分,其實大致就只到訓練室、家裡、還有庭院這幾個地方。訓練室裡也分成內部空間與運動場之類的區域。因為我一路拍下來才發現:從前期二十四回合裡的第十一回合開始,幾乎都是在室內取景。我想家中的拍攝大概佔了接近一半。由於電影幾乎就像室內劇在進行,所以我最後不斷和攝影導演溝通的,其實都是關於「表演」。在這個被限制的空間裡,該如何捕捉情緒,這才是關鍵。分鏡雖然事先都編好了,但到了現場,我們還是希望能依照演員在當下真正感受到的情緒,更彈性地做調整。

住在兩層樓結構的夏英家,結構本身就很有趣。自從蘇羅這個明確的「闖入者」出現之後,人物就以一種神祕的方式,上下之間來回移動。最後,房子的格局也被用作一種能引發類型片緊張感的裝置。甚至也會讓人聯想到金基英導演的〈女僕〉。.
我也曾經很有興趣地看過像是趙瑟夫·洛奇導演的〈僕人〉(The Servant, 1963)那樣的電影:它們也有兩層樓的結構。在電影裡,兩層樓的空間原本就是夏英的丈夫尹浩的唯一空間。夏英來之前,那個地方是被當成像嬰兒房一樣使用的空間,最後就變成了蘇羅的房間。雖然是個被隔離的空間,但因為它位在兩樓的位置,也能往下俯視。那是一個像是客人一樣暫住的空間,同時又能從上方偷看或是居高臨下掌控局面的這一點很有趣。其實我想在視覺上,也許還能更積極地運用階梯。
還有一個不能不提、會加重不適感的元素,就是這部電影的音樂。它用環境音(ambience sound)把戲劇性的緊張感描繪出來。那麼,音樂的調性是怎麼一路抓下去的呢?
我一開始就和音樂監督一起同意:「沒有什麼柔和的旋律」。我希望音樂不要去解釋情緒、也不要去安撫人心。它應該更像是從外面傳進來的噪音。為了讓情緒動搖而設計的音樂,我會刻意克制;相反地,我更想積極使用那種會把局勢直接推向前的音樂。

最終,這部電影可能就是那種:一位著名訓練師,將在自己的人生中以訓練師的身分遭遇挫敗的故事。
是的。最後,會咬傷狗、夫妻關係也會崩壞,然後才明白自己一手打造的生活其實只是一場幻影。可是我希望透過這次失敗,夏英反而能感覺到自由。因為失去了對一切的控制,於是才終於感受到解放。
從缺乏而來的慾望、像是貪婪這些「想要藏起來」的情緒,我覺得是導演從短片起就一直延續下來的同一套素材;而且也能看到和《〈熱帶夜〉》裡那種挑釁式的描寫的相連之處——那部作品也是在探討覬覦鄰居女性的欲望。
是的。我覺得我想要持續表現那種「偷走了某些東西」的緊張感。人們不太會想把缺乏感或貪婪這樣的東西展現給別人看。但它確實存在。我覺得當它被揭露的瞬間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會覺得整部電影本身就是一種盡情把那些點全部釋放出來的「不受控制的電影」。
我在2015年畢業於韓國電影學院(KAFA)。在幾乎快接近十年的時間裡準備長片期間,我一直反覆問自己:「我的電影為什麼一定要被拍出來?」最後我才想到:只有當我把那些我想隱藏的部分真正揭露出來,作品才會更有說服力。因為我覺得,與其只是講觀眾能共鳴、能為之喝采的故事,我更希望那種連我自己都被吸引、都覺得好奇的故事,觀眾看起來會有更不同的感受。我認為,不是只有大家都能共鳴、都會支持的故事就好;更應該持續推出那些更讓人不舒服、也更怪異的故事。可能只是少數電影,但我希望電影能變得更加多彩。未來我也想一直繼續做這樣的電影。
Cineplay 李華靜 客座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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