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復古電影之旅 ① 周潤發的《奪命街頭血戰》，在三水圍梅豪樓學香港史

Cineplay與House Travel攜手的香港電影之旅，走訪了這次的第五趟行程。本次旅程的核心主題，是透過電影讓香港的過去與現在相遇。以1960年代香港為背景、由吳宇森執導、由周潤發主演的〈奪命街頭血戰〉（1990），以香港幽靜海邊小鎮西貢為背景、描寫懷揣明星夢的配角梁朝偉日常的〈喜劇之王〉（1999），以及再現以1980年代香港為象徵的混亂無法地帶九龍城寨的〈九龍城寨：無法地帶〉（以下簡稱〈九龍城寨〉，2024）——從這些到那樣深深感受並返回了舊香港懷舊氛圍的「香港復古電影之旅」，也許就該這麼說。這也是一趟能感受到香港電影圈世代更迭的旅程，從周潤發、梁朝偉到劉俊謙，無不如此。當香港的炎熱才剛開始、在5月15日至17日為期2晚3天的行程如下。

​

一旦沉迷上了香港九龍半島、三水圍的魅力，就會湧上一股「我為什麼之前一直把九龍半島放在一邊不去」的懊悔。這裡正是從1967年起的吳宇森〈奪命街頭血戰〉裡，與鄰里朋友周潤發、張學友、李子雄一同培養友情、奔跑玩耍的地方。如今只要去香港旅行，還是常能看到這樣的景致。電影裡也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大家把衣服在陽台各處晾著的畫面。電影中三位朋友所住的公寓，現在只留下一棟，名為「梅豪樓青年旅舍」（YHA Mei Ho House Youth Hostel）。那正是1954年當時大規模興建的公共住宅的遺跡。作為香港城市更新計畫的一環，當時從高處俯瞰仍保留H形的其中一棟樓被留下，並改造成青年旅舍。因為是走廊式H形結構的公寓，所以朋友之間沒有任何秘密。站在周潤發的角度，他總是用溫暖的表情替朋友操心，難免會對那張總是滿臉不服氣、家裡的李子雄感到心累；但看著張學友「怎麼會生出這種傢伙！」然後總被父親用力敲打，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是，就算如此，三位朋友仍能彼此看得清清楚楚：整天到底都在忙什麼、過著怎樣的日子。

​

梅豪樓的歷史是這樣。1950年代起，中國大陸不斷湧入無數移民擠向香港，三水圍以及隔壁一帶的石硤尾，形成了廣泛的板間宿舍聚落。可是1953年發生了被稱為「石硤尾大火災」的慘劇，超過5萬人一夕之間成了失去家園的難民。香港政府於1954年在接納他們的同時，為改善居住環境興建了公共住宅。從上方俯瞰，結構上是「H」字塊狀的模樣，並興建了數十棟採連續陽台的現代主義建築風格公寓大樓。透過能最大限度利用有限空間、收容最多人員的結構設計與施工，得以讓火災慘劇的受害者至少獲得較為低廉的居住空間。

​

梅豪樓也住著一位吳宇森年少時期的童年居民——吳宇森，1946年出生於中國廣州。〈奪命街頭血戰〉裡的三水圍，正可說是年輕的吳宇森在未來感到困惑、迷惘徘徊時的第二故鄉。也因此，〈奪命街頭血戰〉堪稱是一部半自傳式電影：把吳宇森混亂的青春記憶借助演員周潤發的身體來呈現。更重要的是，梅豪樓之所以迷人，是因為位於建築物背面的登山步道式上行的Garden Hill，成了香港人拍SNS認證照的聖地。當然，並不像近期香港最熱門的凱恩迪城一帶照片、或是長年熱門的鷹城大廈照片那樣，但在這裡往下俯瞰的夜景照片，仍不時能在SNS上看到。周潤發與張學友在電影中晝夜打鬥的、那座位於社區背山的Garden Hill，原來竟是如此迷人的地方。

​

〈奪命街頭血戰〉在當時的三水圍周邊、也就是九龍半島內陸的景貌上，捕捉得非常到位，因此作為一部記錄片也同樣具有重大意義。不僅把三水圍公共住宅這裡那裡拍得細緻，當時一一開始拆除的周邊製造業工廠的樣子也呈現得很清楚。到那時為止，我確實看過真的不少香港電影，但「看見工廠煙囪」這種畫面，〈奪命街頭血戰〉卻是第一次。三水圍一帶在1970年代之前都是以紡織產業而繁榮的工業聚落。而電影中周潤發的女友工作的工廠、以及爆發罷工的地方，恐怕正是那樣的紡織工廠。當時我看〈奪命街頭血戰〉最覺得印象深刻的，除了工廠煙囪之外，還是我在香港電影裡第一次看到工人們的「示威」。電影中的示威畫面，是香港歷史上所謂的「67暴動」：1967年香港的反殖民示威。起初是像電影所描繪的那樣，由九龍半島工廠勞資爭議引起，並把對普遍存在的貧富差距的不滿納入其中，接著與官僚貪腐結合，逐步演變成反抗英國香港殖民政府的壓迫與專制的大規模示威。吳宇森當時也是熱烈參與社會運動的年輕人。英軍與警察持續進行過度鎮壓期間，甚至連自製炸彈都做出來的示威者，以決心死戰的姿態迎戰。雖然造成了難以輕易癒合的龐大財產損失與人命傷亡，但在1960年代氛圍急速成長的背景下，反而促成了香港自身、與英國或中國都不同的身份成形。把往後50多年前後發生的反中示威與「雨傘革命」連結起來，這件事也相當自然。可以說，這是吳宇森導演對香港不變的深情吧。

​

目前在梅豪樓最值得關注、最讓人想看的是博物館。當時把這裡的公共住宅史一路講解，並把生活面貌原封不動重現的博物館，分成好幾層樓、布置得相當豐富。光是把它全部走一遍，就能把香港史的功課做得相當到位。其中，在狹窄入口前那間也同樣重現了小桌子與沒有靠背的椅子的房間，一看到我就忍不住流下眼淚。就在那裡，周潤發曾坐在旁邊、獨自抽著煙，窗外傳來「一輩子就只能乞討、活著吧，你這個沒用的傢伙！」的話，於是他遇見被趕出家門的朋友張學友，離開家後就再也沒有回到這裡。先結婚的朋友周潤發，張學友本想就算給他一筆一大筆錢也好，至少能幫得上忙；但他不得不去接觸黑錢，也因此遭到嚴重的重傷。因為自己讓朋友在家被嫌棄，甚至還害他受傷，周潤發無法假裝不知情，於是展開報復。接著在偶發之下犯下殺人之後，他和李子雄一同前往當時正陷戰火的越南，並說好「等我們以後成功了，搭上賓士再回來」。就像這樣，吳宇森透過自己在青年時期所經歷的、與香港社會混亂相似的時代背景——越南戰爭——提出疑問：接下來1997年香港的回歸到母國，恐怕也會像那些成為難民的越南人一樣。也正是在這樣的擔憂之下，行俠仗義式、動作片一味的香港黑幫情義，被放進了具體的歷史時間軸裡。至於那份對香港的愛，或許就是吳宇森導演一直不曾改變的心吧。

​

​

▶ 香港復古電影之旅文章接續第2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