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看到電影 〈8號出口〉 時的困惑感浮現出來。作為數碼寶貝的粉絲,我那天像往常一樣聽著莫里斯·拉威爾的經典名曲‘波雷羅’(Boléro),前往電影院。當電影開始時,再次面對‘波雷羅’,我感到驚訝於這種巧合。當聽到以固定節奏演奏的軍鼓的強勁聲音時,我懷疑自己的耳朵,當長笛獨奏響起時,我不禁讚嘆。原曲中,接下來的單簧管、巴松管、雙簧管、小號、薩克斯風等樂器依次重複長笛獨奏中展示的兩個旋律,但電影卻直接爆發出多種樂器編排的波雷羅的中後段,瞬間將我吸引進了劇情之中。

電影以一個像是切割了生活某一面片段的場景開始。搭乘地鐵的‘迷失的男人’(二宮和也)在聽音樂的同時,瀏覽著智能手機屏幕上的社交媒體。戰爭、傳染病、基因變異導致的突變老鼠、海嘯造成的災害等,男人所處的世界各地的消息,他只是冷漠地看著。這時,嬰兒的哭聲尖銳地響起,一名男子對孩子的母親說出侮辱性的話語並大聲喝斥。迷失的男人轉過頭,看著因騷動而驚慌失措的孩子的母親,並看到了那些無視這一幕的其他人。他也不參與,重新將耳機插入耳中,聽著音樂,與世界和自己隔絕。然而這一刻也只是短暫,前任情人(小松菜奈)打來電話,告訴他一個意外的消息。她懷孕了他們的孩子。然後女人問:“那你打算怎麼辦?”男人在通訊中斷時無法回答她的問題,陷入了無盡的循環地道中。

迷失的男人被困在無限循環的地道中,遵循著簡單的規則:如果發現異常現象就往回走,若沒有異常現象則向前進入8號出口。看到標有‘0’的指示牌後開始,必須安全通過8次相同的空間才能逃脫。這部以同名遊戲為原作的電影堅持推進這一設定。地道作為我們現代生活中常見的日常空間,帶來了封閉感,重複的舞台將觀眾推入偏執的恐懼之中。電影就這樣重複和變奏著展開。

〈8號出口〉的重複和變奏與音樂‘波雷羅’的結構相似。‘波雷羅’在17分鐘內僅重複兩個旋律,從頭到尾保持相同的節奏。(如果按照拉威爾原本意圖的節奏演奏是17分鐘,但在現代通常會稍微加快節奏,演奏在16分鐘左右。我們熟知的‘波雷羅’是後者。)‘波雷羅’擁有一個獨特的結構,在約1分鐘的時間內重複兩個主題(在整首曲子中重複或變奏的核心旋律)共17次。從重複的節奏和旋律中引出漸進的變化,是拉威爾著名的樂器編排能力。第一個旋律由長笛演奏,隨後是單簧管、巴松管、雙簧管等樂器。隨著多種樂器的加入,曲子中產生了漸進的變化。這與電影中同一舞台上發生異常現象的結構相呼應。此外,電影中地道被海嘯淹沒的情節引發情感的宣洩,與波雷羅後半段所有樂器齊發的宣洩結構相連。‘波雷羅’和 〈8號出口〉 像電影中出現的愛舍(Maurits Cornelis Escher)的視覺錯覺一樣巧妙地相連。

‘波雷羅’的漸進結構與 〈8號出口〉的主題意識共鳴。電影通過異常現象逐步揭示迷失的男人被困在地道的原因。男人在重複的舞台上再次接到前任的聯繫,通過地道中打開的門再次面對無視他人困境的自己。然後,他在地道中再次目睹了在社交媒體上看到的突變老鼠和海嘯,面臨著是否要去救被海嘯淹沒的孩子的選擇。這一切都與男人的責任相連,這就是他被困在地道的原因。男人與孩子相關的責任不僅限於個人層面,還擴展到社會責任和全球性問題的責任。透過社交媒體冷漠地看待自己所處世界的男人形象,正如現代人無法超越個人所處的地方、地區和國家的界限,去關心他人的世界。電影中的地道是男人的罪惡感和始終逃避而無法正面面對的不安的投射,是戰爭、氣候危機、生態危機等現代諸多問題的縮影。

在這個縮影中,少年、青年(迷失的男人)、中年(行走的男人)的人物代表著人類,迷失的男人和行走的男人(小智)可以說分別象徵著一切都不確定的現代和只向前邁進的現代性。現代的盲目發展未能拯救世界和後代,這一責任轉移到了現代。電影結尾時,‘波雷羅’再次響起。男人再次在地鐵中面對他人的困境。這名男子將做出什麼選擇呢?我們現在應該做出什麼選擇呢?如果‘波雷羅’是在重複的現實束縛中藝術所實現的解放,那麼 〈8號出口〉就是獻給在全球性問題面前迷失的現代人的強烈寓言。懷著湧上心頭的感動,現在是時候出去了。前往8號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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