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贊乙的漫畫書】親近又疏離的大家庭群像──《他與月》

有些作品與人的相遇方式很奇妙，更奇妙的是，它會在心裡停留很久。對我來說，いくえみりょう（Ikuemi Ryō）作家的 「他與月」 就是這樣的一部作品。我並不是出於強烈的想看慾望去讀它，但在看過一次之後，20年過去，至今仍會突然想再重讀。這部僅以3卷完結的漫畫，奇特到幾乎無法用單一類型概括。表面是家庭劇，它卻幾乎看不到團結與和睦；每個角色都帶著些許彆扭；整部作品也沒有一條明確統攝全篇的主線。然而，正是這些微微偏離常軌的元素，使得20年後的今天，「他與月」 這三個字仍留在我心中。

「他與月」 敘述的是三代同堂的羽上一家。故事描寫了祖父母、父母與三名兄妹之間，既像日常又不完全是日常的那些時刻。之所以難以用幾句話說清，是因為作品多次切換時間點與敘事視角來鋪陳故事。第一個故事線是長子秋已經獨立生活，但因為一句「家裡有鬼」而回到老家。長女廣野正在接受同班同學新 的追求；最小的穗香在與男友隼人的關係中感覺到一絲微妙的不安。秋一直被視為優秀的人才，卻不斷被不久前過世的職場同事最後一次對話所困擾。以三人的視角交替描寫的故事，不只勾勒出角色性格，也精準捕捉到家庭成員間彼此保持的微妙距離。

這部作品就以這樣的方式推進：先以三兄妹為核心描寫同一段時間，再把敘事視角轉向周邊角色，逐步拼出完整的世界。正因如此，儘管只有3卷的篇幅，讀來仍覺得內容飽滿──這不是來自宏大事件或誇張設定，而是因為作品把角色所感受的情緒緊密地傳達給讀者，並在此過程中準確呈現人與人之間那些不為人知的細節。

此外，「他與月」 在我心中留下深刻餘韻，部分原因來自「大家庭」這種如今已少見的家庭形態所帶來的喧囂與溫度。每天總是鬥嘴的祖父母、有時看起來笨拙卻踏實工作的父親、在家細心照料家人的母親，以及某個時刻發現彼此已不同於從前的兄妹。彼此頂嘴卻仍同住一屋簷、圍坐一張餐桌共進晚餐，甚至互相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這種鬆軟而溫暖的景象。當然並非所有家庭都如此，但若讀者曾在這種環境成長，或在逢年過節迎接親友的場合，這些熟悉感（以及同時存在的微妙不適）會馬上浮現。

作品以角色內心獨白為基底，因此儘管表面上不算熱鬧，內容卻層次豐富、頗有深度。特別是從秋的視角展開的段落，尖銳地呈現了一路走來順遂的人，面對死亡這一平等命題時的無力感；同時又在某些偶然中指向能讓他克服無力的微小奇蹟，這種安排會在喜歡思索人生的讀者心中留下餘韻。但作品也並非全然沉重：廣野與新的故事呈現出符合他們年齡的溫柔戀情；而（如同以愛貓聞名的いくえみりょう作家所擅長的）寵物貓波塞冬的篇章，對養貓人而言足以感動到淚流滿面。

いくえみりょう細緻的筆線、與之對比的多種網點運用，以及配合故事節奏的分鏡安排，處處顯露出資深作者的功力。由於出版已久，紙本實體書較難取得；不過多數電子書平台都有收藏（也可在 Naver Series 找到），卷數不多，購買負擔不大。如果你在找一部不張揚但能深植心底的漫畫，我強烈推薦把 「他與月」 放進你的閱讀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