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BIFF】李滄東率全度妍、薛景求、趙寅成、趙汝貞談《可能的愛》：那輪月亮，公平照著每個人

李滄東睽違八年推出的新作 〈可能的愛〉 亮相第31屆釜山國際影展（BIFF）。該片獲選 BIFF「Icon」單元，並在第83屆威尼斯影展拿下韓國電影首座評審團大獎後，首度在南韓的電影節放映，與當地觀眾見面。李滄東與全度妍、薛景求、趙寅成、趙汝貞於10月7日的「Open Talk」中與觀眾進行真誠交流；在釜山行程的最後一場GV映後座談上，他們又就作品的視角、結構與結局進行深入討論。以下整理兩場活動的重點發言。

睽違八年回歸的李滄東：「我究竟有沒有資格說他們的故事？」

《可能的愛》的出發點來自十多年前發生在一間大型企業的大規模結構調整、集體罷工與鎮壓事件。李滄東表示，當時接觸到相關事件，他覺得那不僅是被解雇勞工的問題，而是會成為改變我們生活的契機，因而有意拍成電影；雖經過採訪與劇本工作，甚至進入前期製作，但最終仍停擺。李滄東坦言：「我真的有資格去說他們的故事嗎？這不是紀錄片而是要做成劇情片，這樣呈現會有什麼意義？我與他們之間究竟有多接近？對那個問題我無法有把握。」

編劇吳貞美的提議：「或許也能說出我誠實的故事」

推動原本難以開展的故事前進的是與他共同執筆的編劇吳貞美的建議：試著把一位紀錄片導演的故事放進來。李滄東說，他因此想：「被解雇勞工的痛苦或許不再是他者的痛苦，而能成為我的故事。我這個創作者，可以用怎樣的眼光、什麼樣的態度、什麼樣的倫理去觀看他們？我開始覺得或許也能說出那個關於我自身的誠實故事。」

隨著持攝影機的紀錄片導演藝智（由趙汝貞飾）出現，電影逐漸成為一部關於「視線」的作品。李滄東指出：「有人拿起攝影機，就代表有人在觀看，而觀看本身就已經帶有力量。握著攝影機本身就是一種權力。」

飾演藝智的趙汝貞說：「在片場我盡量以紀錄片導演藝智的身份完整存在，常常拿著攝影機、時時刻刻努力去拍攝一些東西。電影裡的紀錄團隊攝影指導和製作人，實際上也由真實的攝影指導與製作人來擔任，這讓我更自然地投入角色。」

〈十誡〉 10集系列與鐵伊的超然視角，「宛如神的視角」

在片中錯綜交織的多重視線中，最意味深長的是兒子「鐵伊」（由 Jeong Seop 飾）的視角。李滄東表示，他刻意讓鐵伊的視角「不只是像普通孩子的眼光，而是帶有一種略為超然的視角。」

導演說明，鐵伊被設定為具有亞斯伯格症候群特徵的孩子。他解釋：「這個孩子與一般孩子相比，似乎更被困在自己的世界裡。」並明確指出：「鐵伊的視線雖是孩子的視線，但我從一開始就想讓它帶點超然，或許會讓它感覺像觀眾的視角。」

李滄東表示，本片最初是作為已故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導演的 〈十誡〉 系列影像化計畫的一部分來發想。基耶斯洛夫斯基導演雖已過世，但該系列原作者直到去年仍在世；他曾與我視訊通話，當時他說：「其他的你都自行決定，但有一件事拜託你，可以在某種形式上把某人的超然視線反映到電影裡嗎？」

導演說「別演戲」的指導用意

全度妍回憶，因為曾演出《密陽》，她原本以為會是「帶著痛苦的快樂」式的心理準備，但片場其實格外愉快，她也回憶起李滄東特有的指導方式。她說：「導演對演員說『不要演戲』，當你站在鏡頭前卻被要求不要演戲，會覺得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那其實是要讓台詞像自己的話一樣脫口而出，意思是『說出來並去感受』。」她補充：「《密陽》那時我並未完全理解導演的工作方式，但現在去片場，最重要的是自己能放開心胸、清空思緒，這是最關鍵的態度。」

薛景求也說：「我們每個人都帶著自身的情緒，努力在畫面中活著。」他笑言最喜歡聽到的評語就是「看起來在畫面中活著」。趙汝貞則表示：「即使不以誇張的表演去表達，劇本裡已經包羅萬象。只要在那一刻相信『對，我現在就是這樣』，適合那情境的能量就會自然湧現，因此我努力相信劇本，安靜地待在那個當下。」

美玉（全度妍飾）提到的「史蒂夫·喬布斯」段落為何出現？：「與整部電影主題相連」

趙寅成認為，本片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四名角色彼此碰撞時產生的群戲火花。他說：「電影中四位演員像在烤肉場景裡各自烤肉般，帶著不同目的與性格的角色相遇並互動，這段群戲把角色各自的目的與性格推到正面交鋒，是全片最耐看的段落之一。」

李滄東談到該場戲時表示：「要分別呈現四個角色，同時顯露微妙的緊張與尷尬，但又不能讓氣氛過於沉重，要保有趣味感。」在烤肉店裡，兩位男性角色在不自覺中互相留意：典型的韓國男性浩錫（由薛景求飾）與「看起來很親切但更可怕的新型男性」尚宇（由趙寅成飾）。導演說，美玉提出的史蒂夫·喬布斯故事「是與電影整體主題相連的台詞」。李滄東解釋，他想呈現的是一種看似能解決一切、似乎能帶來自由的新科技象徵，但如果和可怕的資本結合，可能會把我們的生活整個奪走，因此才會想到將這樣的『史蒂夫·喬布斯』故事放進電影裡。」

「對每個人都公平」的大理石涼床上的月亮

結局相關的提問也接連出現。李滄東表示：「從寫劇本時起，我就很自然地認為這必須是那個結局。」他說明：「結尾的大理石涼床從未被好好使用過，最後只淪為曬辣椒、晾衣服之用，成為人一生中失敗、背叛與挫折的象徵。」在那個一切崩壞的失敗空間上，夫妻倆一同喝酒、仰望夜空的月亮。導演形容：「那輪月亮是對每個人都公平地照耀的月亮。」他並表示：「不管那個結局代表什麼，我覺得它可能是我們人生中決定性的一幕。那一幕裡無論帶著希望或帶著悲傷，都會依觀者而有不同的傳達方式，所以我選擇讓它成為必然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