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孩子》劉恩貞導演專訪延續自 第一部。

我覺得《影子孩子》和導演前作《夜之門開啟》在不少層面彼此呼應,不論是以幽暗色調呈現死亡世界,或是在其中仍保有對存在的肯定;導演心中所持的影像與意象,似乎在兩部作品間有共通之處。
我把死亡世界視為一種閉上眼睛的世界,是夢的世界,也可能像宇宙一樣。我想我受到各種創作的影響。「眼皮那一頭的世界」這個說法出自《蟲師》(漆原友紀)的漫畫,描述閉上眼後轉入某種非實感的場景。還有一部由以《寄生獸》聞名的作家岩明均所作的漫畫,名為《七夕之國》,裡面也有描繪我想像中未知存在的畫面。這些設定對我很有觸動。我覺得電影《Under the Skin》(2013)以影像方式實現了類似的感覺。所以當我在創作《夜之門開啟》時,曾經這樣向工作團隊解釋。當然《Under the Skin》裡那個空間是外星人在捕食人類的場景,但我在想能不能用類似的方式去呈現某種死亡的空間,所以兩者在某種程度上是相通的。
您的點子相當獨特:是先有點子,還是看了哪些參考才產生想法?
我通常是先有想法,接著在開展時會看參考素材。我想我小時候很喜歡漫畫,受其影響很多。
不過將其用影像表現應該有不少難處,劇本裡但沒搬上銀幕的場景有很多嗎?
很多。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正式地處理視覺特效,實際上對電影上什麼是可能、什麼還不可能沒什麼經驗。剛寫完劇本時,我設想那些出現的圖畫童話像韓紙那種紙上用墨暈開,向上下滲透的影像。藉此呈現世界之間的連接,所以那道黑色之門的出現、從裡面跳出來的影子、故事中世界的那種液態感都是我原先想要的。在跟視覺特效總監討論時,他說「要真實地讓觀眾覺得液體是最困難的」。於是我們再回頭看那些童話書,想到小時候常用粉蠟筆或油畫棒畫畫。如果不是液體,就引入粉蠟筆或木炭那種質感,所以物性的表現就有些改變了。

在上一則訪問中提到,這部作品承載了導演對姐姐的情感,請問您和姐姐之間有沒有什麼一輩子難忘的回憶?
並非有某個很具體的插曲。我和姐姐關係很好,對我來說「姐姐」這個存在在電影上有時會成為一種素材。另外,當電影出現姊妹關係時,像布萊恩·德帕爾瑪的《Sisters》(1972)那樣,常被用作看似相似卻極為不同的那種「替身/雙生」題材。在《夜之門開啟》裡,韓海仁演的惠貞和全素妮演的孝姸其實也是那種相似卻不同、具有兩面性的角色。所以我覺得這些元素也作用在本片上。
「替身」這類題材也算是怪談的一種。貫穿全片的影子傳說也是。您會大量翻閱怪談、童話、傳說這一類素材嗎?
對,我非常喜歡。所以我還買了世界民間故事全集的電子書(笑)。我也喜歡韓國的傳說,但小時候對我來說最具奇幻感的是俄羅斯民話,例如〈伊凡王子〉、〈火鳥〉,尤其是〈傻瓜伊凡〉的故事,牽涉到魔法師、騎灰狼去找公主等情節,這些我小時候看得很開心。長兄、次兄、最小的孩子接連出現,把最小的孩子要殺掉、又復活……我小時候也很喜歡看《印第安納瓊斯》系列,還會玩遊戲。(笑)

片中稍微奇妙的一段是出現了所謂的「幫手」角色。這在整片中有些跳脫,但為什麼仍要保留在電影裡?
我把這部片視為女孩們的一場冒險。在片裡,在仁得不到大人的照顧,反過來秀安則被過度保護。我在想,一個得不到大人保護、在街頭遊走的孩子,最危險的變數會是什麼,於是就想到「幫手」這個概念。我想像一個外表友善的大人,對在仁來說卻可能成為一種威脅,所以就寫了這個角色。而且我希望在仁眼中金玉看起來是個很帥氣的大人,於是我透過對比讓她看起來那樣。希望在仁會想:「我也希望有這樣的媽媽。」但事實上最後才發現……(笑)
再回到前作,前作在片頭會用景物帶入,而這部反而更多聚焦在房子上。電影中的房子是怎麼找到的?
我們把金玉家設定成世代未離開四大門、家世深厚的中產階級。所以去找了 70~80 年代中產階級住宅的照片。那類房子幾乎都已不存在了,但一個共通點是很多都是委託建築師設計的。因此我和美術指導、製片公司負責人親自去看了至今仍保存下來、由知名建築師設計的房子。製片公司負責人家族也有位知名建築師,我們也去確認過一次(笑),但因為很多房子還有人居住所以無法拍攝。我們拍攝的房子位於社稷洞,是由建築師金重業設計的「朴時雨住宅」。美術指導和製作團隊幾乎第一時間就把它列為首選。那房子差點要被拍賣,後來很幸運地由首爾住宅公社接手管理,才得以成為拍攝場景。如果有人住著就無法拍攝,真的很幸運。美術指導和製作團隊都驚訝地說:「怎麼會有這樣完全符合劇本的房子?二層、三層、閣樓、屋頂花園都具備,真是不可思議。」
從短片《密室》、長片處女作《夜之門開啟》,到這次的《影子孩子》,您一直與攝影指導李周煥合作。
我們是 2014 年一起進入電影學院的同屆學生。畢業後,我、主修動畫的朋友和攝影指導三個人共用工作室,常常聊電影、彼此的喜好。後來在短片《密室》時自然就合作了。攝影指導很尊重導演,因此在拍攝第一部長片《夜之門開啟》時給了我很大的幫助。那是我的第一部長片,但攝影指導已有豐富拍攝經驗,剛拍完《Nue chideon bang》。在我籌備第二部長片期間,他也拍了各式影片,所以對我幫助很多。

從第一部長片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時間。長時間製作讓您有何體會?
回頭看,那段漫長的時間其實是必要的。我也感受到,能夠在那段時間後完成電影真像一件奇蹟,是很幸運的事,很多事都要湊巧、時機到才會成真。雖然《夜之門開啟》也不容易,但比起這次算是超低預算;當時的導演組只有我、副導演和場記三個人,有點像跟朋友一起拍電影的感覺。當規模擴大後,要承擔起來是完全不同的事情,這讓我深有體會。
您認為電影導演這條路曾出現難以為繼的時期,除此之外,有沒有感覺到影視產業本身的變化?
變化非常巨大。期間遇到的是疫情,疫情過後 OTT 完全改變了整個生態。身邊許多做電影的朋友或前輩轉往 OTT,很多人也以電視劇出道。關於電影院的危機討論很多,我個人感受很深。事實上從短影片到 OTT 影集,影像創作領域現在打開了很多可能。疫情前雖然也有工作跨界到 OTT 與電影,但沒到現在這種程度。現在可以說電影與影像之間的界限被打破了,因此我也想多方嘗試、累積經驗。
您希望看過《影子孩子》的觀眾最長久記得片中的哪一部分?
我希望觀眾會多想想最後一幕和旁白。
像《夜之門開啟》一樣,您似乎偏好以最後一幕與旁白做收尾的導演風格。
所以下一部作品我打算不這樣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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