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州紀行〉 金美昭導演專訪接續自第1部。

《慶州紀行》中,最引人注意之一的是片中對加害者白相賢(卞耀漢飾)的刻畫。您為何不為白相賢補述背景,而僅將他塑造成暴力的加害者?
我覺得最大的原因是我認為這個故事的核心不在白相賢身上。核心是家庭的故事,是關於無法回來的女兒、以及對失去女兒仍牽掛不已的家人。其實角色很多,要去鋪陳那些角色的情感已經非常忙碌。因此,與其說我刻意不替罪犯補上背景,不如說我更認為這部片根本不需要那一層,觀眾也未必會對那部分感到好奇。我在描寫白相賢時,參考了很多隨機殺人犯的類型。白相賢首次行兇後換上警察服、逃到一個營隊的空地那段,其實是參考真實案件;還有白相賢寫信給遺族說「我出去後會向你復仇」這種情節,也是取材自真實案件。因此我判斷,與其去做完整的背景敘事,讓這個角色本身以其存在感就足夠了。
《慶州紀行》混合了喜劇與悲劇的調性給人深刻印象。日常的笑與失落的哀傷交錯,情感時而輕快、時而沉重不斷轉換。為了讓整部片的調性保持流暢,您做了哪些努力?
過去的作品我也有做黑色喜劇,但像《慶州紀行》這樣在類型上大幅拓展還是頭一次,所以我很擔心要怎麼掌握調性。寫劇本時想像的節奏,遇到演員的演出之後,質感又會改變。所以說真的很抱歉,我和前輩們針對不同版本拍了很多個版本。有過頭的版本、以及比較貼近現實、情感壓得低一點的版本等。因為我覺得變數太多了。拍攝時場面是分段拍,但電影要把那些段落連成一氣,如果各條情感線各自為政可能就收不回來。我要在這裡再次向前輩們表達深深的歉意。(笑) 後期製作時我也很擔心觀眾會想『這部電影是什麼混合湯嗎?』,所以我們的音樂總監真的是辛苦了。電影的情感非常抽象,所以後來我們甚至會用『悲劇70% 喜劇30%』這種數字來溝通。音樂版本也做了非常多種。在此也想向音樂總監致歉。 (笑)

也想請您談談邀請李貞恩與孔孝珍兩位演員的卡司過程。您提到卡司花了約1年時間。結果確實是與原先首選的演員合作?
我早就把玉實這個角色只想交給李貞恩前輩。以前在李貞恩前輩演出的音樂劇《洗衣》(Ppalrae)裡,我看到她在溫柔之中藏著的瘋狂氣息。我把名字寫在記事本上再寫劇本。雖然卡司耗了一年,但我想要的演員最後都成行了。至於孔孝珍前輩,我從小就是她的超級粉絲,電視劇《妒忌的化身》我看超過三十遍。我把劇本寄給她時其實有心理準備會被拒絕,但她讀後感同身受,欣然接受擔任大女兒張珠的角色,對我來說簡直像做夢一樣。

玉實的職業設定為「縫紉工」,且片尾出現的片名像縫紉一般呈現刺繡效果,這點也讓人印象深刻。
玉實是縫紉工這個設定很重要,因為我認為這個家庭是被社會主流推擠到邊緣來的人。縫紉工正是那種在產業發展過程中逐漸被邊緣化的職業。我也曾被紀錄片《縫紉機上的女人》(2022)感動過。此外,縫紉工會在人家的手帕上縫上名字,所以最後《慶州紀行》的片名我也把它當成玉實留下的痕跡來呈現。玉實操作的那台縫紉機上刻的名字,是我父親的名字。(笑) 這是我偷偷放進去、只有我朋友才知道的彩蛋。鄭愛華前輩是我非常疼愛的前輩,繼《海鷗》之後這次也出現在《慶州紀行》裡,這也是一個彩蛋。這樣就成了金美昭的標記,就像朴振英先生每次作曲時會加入「JYP」那個標誌性聲響一樣。當然,鄭愛華前輩並沒有保證會出現在下一部作品。 (笑)
※以下段落含有《慶州紀行》結局劇透。

片尾讓人意外。電影拒絕了「寬恕」的幻想,畫下了無法回頭的復仇句點。其實也有可能不選擇由玉實親手殺死白相賢的結局,為何最終採取這個結局?
我一直很好奇,我們常說「應該要寬恕」。但我總在想,若是寬恕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嗎?玉實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女兒。要用「你應該寬恕」這類話語來安慰一個受到如此大傷害的人,恐怕並不能構成真正的慰藉。我也一直好奇:不選擇寬恕、堅持到底的人臉上會是什麼表情?我想知道那樣是否能讓玉實胸中的烈火熄滅一點點。電影後段玉實殺了白相賢下山時下起雨,我希望藉此稍微撫平她心中的烈焰。也許玉實是屬於那種如果不把這事做完就無法跨越下一階段的人。玉實不斷地說:「只要殺了那傢伙,我們家就能重新開始。」她堅信那句話,因而不停把念珠轉動。當她面對白相賢時,她會寫張紙條上面寫著「你為什麼殺了她?」這段也是參考真實遺族在等待與加害者面談過程中所寫的東西。我覺得玉實在片尾對白相賢說的一句話是關鍵:「我害怕會原諒你。」她是個堅信不寬恕才能為慶州與丈夫討回公道的人。
高潮段落的衝擊力很強。玉實最終處決白相賢的場景既淒厲又寒冽。能談談這場戲的導演幕後考量嗎?
我最常想的形象是絞刑。當我思考如果是玉實,她會用什麼方式去處決白相賢時,覺得開槍缺乏現實感、用刀又必須貼近肉體,玉實是否能承受得了?我想表達的是復仇絕非容易的事,所以把她背著白相賢上去、再掛起來的過程描寫得極其痛苦與吃力。此外,為了要讓觀眾看到玉實可能迎向的某個明天,我把那場戲拍成日出時分。雖然最後剪輯時刪掉了,但我們曾拍過玉實燒掉包包下來、遇見一條大蛇並與之對視的鏡頭,想營造一種慶州化身為巨蛇俯視母親的感覺。吊頸的吐含山懸崖鏡頭,我們的特效團隊真的做了兩年。只有玉實在懸崖上爬行的部分是真實拍攝,其餘都是合成平原與市街景製成的。

您以淡出結束最後玉實的審判場景。這個結尾想呈現的意義是什麼?玉實在法律上最後會遭遇怎樣的判決?
我無法下定論,所以採用了淡出。就我個人的希望而言,這帶點諷刺意味——我希望當年對女兒所獲得的從輕處理,也能同樣適用於玉實,讓她能被釋放,這是我的一個心願;但把這種希望直接表現在電影中又是另一回事。因此我在嚴懲主義與從輕處罰之間無法做出明確選擇,所以採用這個處理。我特意讓對白相賢判決的法官,與對玉實宣判時說話的法官是同一人;但我又刻意不讓法官清楚出現,鏡頭以家庭為主。其實我真正想談的不是法律判決是好是壞,而是那些因悲劇受創的家人,如何在遭受傷害後仍能想辦法活下去,如何稍微療癒自己的傷口並繼續生活。
復仇一開始是與女兒們共同展開,但到了結局玉實成了獨自復仇的人。玉實最終獨自向殺人犯復仇的結局有何意義?
玉實有多重特殊性,其中之一就是作為母親的特殊。當我讓這個劇本交給多人試閱時,最常聽到的意見就是:「母親會帶著自己的孩子選擇把她們變成犯罪者嗎?」但其實我想表達的是「一個人堅持自己所信的事物直到最後」、「一個深信唯有如此才能得到解脫的人,會做出行動」——這些觀點從一開始就很重要。在初稿時,玉實一個人單獨行動的結局從來沒有改變過。因此女兒們自然會在情感上吐露心聲,而玉實則走向只剩她獨自承擔的安排。你會看到一開始開車的是張珠,後來是玉實親自抓住方向盤,這也是刻意安排的。

自以長片《海鷗》出道後,這是您首度執導商業電影。《慶州紀行》與《海鷗》顯然風格不同。作為創作者金美昭,在完成《慶州紀行》後,有哪些經驗與改變?
事實上,到目前為止我並不是以「要把電影給某個人看」的想法來做作品。拍短片時是如此,《海鷗》也是如此。我做的不是為了迎合其他人,而是用那些當下我想深究的主題去拍,是我自己想看的故事。然而在《慶州紀行》時,我第一次開始思考要拍出也會讓別人好奇的故事。像我通常從自身出發去發展故事,因此劇本很多時候幾乎就是我的延伸,角色也是放大我內在某些部分去塑造。拍短片時我關心的是那個主題;《海鷗》時我非常想看一個在體制內反抗的角色如何發聲。而在《慶州紀行》我很想講家庭的故事──一個不同的家庭故事,與家人一起踏上一段極為悲劇性的旅程,彼此在崩解中重新發現對方。隨著時間流逝,人會改變關注的議題;完成這部片後,我也產生一種解脫感,覺得可以往下一個題材前進了。
您第一次指揮商業電影現場。拍攝過程中最難的部分是什麼?
時間的限制。我想把每一個鏡頭都拍得很用心,但受限於我可用的時間、預算、還有雨天等氣候變數,實在很辛苦。不過拍到第4個拍攝階段結束休息時,我看了現場剪接版,腦中忽然亮起一盞燈──電影不是由一鏡一鏡堆砌而成,而是由場景構成,重點是要掌握整體結構,不必過度執著每一個鏡頭。從那時起我的心態改變,也累積了一些拍片的訣竅。其實那段期間雨下得非常多。原本應該兩個月可以拍完,結果花了三個半月。不過我想想還是大致做到了想做的事。

您說2014年開始拍電影,當時也去過慶州旅行。想知道是什麼關鍵契機讓您立志成為電影導演?
我非常喜歡這個問題。(笑) 我其實從小就非常喜歡電影。我大概是那種只看韓國電影長大的「韓國電影迷」。我父母都雙職,我小時候常獨自在家,常跑去影帶店租片,一看就看得如痴如醉。小時候我還會自己寫影評,收集電影海報與雜誌,慢慢地心裡那股熱情越來越大。到了高三時我第一次看了《王的男人》(2005),當時震撼非常大,那部片讓我下定決心『我要成為導演』。高三那年我把《王的男人》看了五遍。我覺得那對那部片成為千萬票房也有一點點貢獻。(笑) 看了那片後我開始學習韓國史。當時搞笑的是,韓國史通常是只有要考首爾大學的學生才會讀的科目,但我還是因為想拍古裝片而去讀韓國史。結果大學考試時只有韓國史拿到一等級,其他科目都慘不忍睹。後來我又重考了四次。(笑) 之後我比較晚才開始拍電影,那是2014年。2014年我去了慶州旅行,事情就連結到這裡。《慶州紀行》這個片名其實那時候就已經想好了。我曾想:有一天如果我要拍長片,我會用這個故事來拍。
您為何特別被《王的男人》感動?
這個問題其實需要兩個小時來說明。(笑) 那種哀愁的情緒深深撕扯了19歲少女的心。最後的那個畫面讓人幾乎要瘋掉。每次重看我都能看到人物不同的內心,慢慢地我甚至開始想像在燕山君身旁的大臣會是什麼心情,連那些細節都能浮現。(笑) 李俊益導演可能不知道這些,我對他來說是個陌生人。
您在那樣的韓國電影環境下成長,是否也反映在您做片時的風格?《慶州紀行》中的每位角色都有各自的故事。
應該是有這樣的影響。無論如何,《王的男人》讓我的血液沸騰,之後看了《瘋狂麥斯:憤怒道》(2015)也讓我有類似的感受。最近《奧德賽》又給了我很大的靈感。我發現自己對大片的熱情越來越傾向好萊塢式的方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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