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單身動物園》重新上映：尤格藍西莫奇詭奇妙的電影世界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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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執導〈聖鹿之死〉(2017)與〈真寵：真假公主〉(2018)之前，尤格藍西莫電影中的角色總是沒有名字。柯林法洛在〈單身動物園〉(2015)飾演的「大衛」，可說是他電影中首批擁有姓名的主角之一。飾演戀人的瑞秋懷茲沒有名字，只以「近視女」的身分登場；蕾雅瑟杜則是「單身者領袖」。飯店裡的同伴班維蕭和約翰·C·萊利，也分別被稱為「跛腳男」和「口齒不清的男人」。讓尤格藍西莫之名正式為世界所知的〈狗牙〉(2009)中，那個家庭也只是以父親、母親、女兒和兒子的角色存在，並沒有名字。之後拍攝的〈阿爾卑斯山〉(2011)裡，角色也僅被稱作「護士」和「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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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狗牙〉裡確實出現過一位名叫「克莉絲蒂娜」的女子。一個家庭與外界徹底隔絕，幾乎被囚禁在家中；宛如獨裁者的父親為了滿足兒子的性需求，偶爾會讓公司的警衛克莉絲蒂娜（安娜·卡萊齊多）到家裡來。然而，除了父親之外，克莉絲蒂娜幾乎是唯一能自由往返家中與外界的人，也是促使大女兒（阿格麗基·帕普利亞）覺醒的重要媒介。換句話說，直到〈單身動物園〉的大衛為止，在尤格藍西莫的世界裡，唯有擁有名字的人，才能穿梭於受控體制的內外。〈單身動物園〉中的大衛，也是那個若在45天緩衝期內找不到伴侶就得變成動物、逃離史無前例的配對飯店，躲進森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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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格藍西莫電影中的角色沒有名字，是有原因的。因為在那個封閉體制裡，人們不過是零件，並沒有必要各自冠上獨有的姓名。要理解他的世界，就必須談談所謂的「希臘新浪潮」。在此之前，代表希臘的導演是憑《永遠的一天》(1998)拿下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西奧·安哲羅普洛斯；到了2000年代後期，尤格藍西莫憑《狗牙》和《阿爾卑斯山》，先後拿下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大獎與威尼斯影展最佳劇本獎，「希臘新浪潮」之名也開始廣泛流傳（《狗牙》當年擊敗同樣入選「一種注目」單元、由奉俊昊執導的《非常母親》獲獎）。他們展現出與西奧·安哲羅普洛斯詩意、沉思的世界截然不同，激進而突破常規的風格，並以映照當時希臘社會的電影受到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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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牙》和《阿爾卑斯山》的製片人，同時也是在相近時期推出《艾登堡》(2010)的女導演雅典娜·瑞秋·特桑加里，是一定得一併提起的名字。先來看看希臘當時的處境：2010年起，希臘開始走上接受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紓困的道路（與僅花三年便走出IMF紓困的韓國不同，希臘至今仍未能走出困境）。為舉辦2004年雅典奧運而大舉支出、背負債務，再加上逃稅等各種弊端，讓財政惡化到瀕臨破產。接著，美國引發的全球金融危機重創希臘，不但談不上復甦，青年失業問題更日益嚴重，2008年12月爆發大規模反政府示威。就在那時，一名16歲少年在雅典遭警方開槍擊中身亡；受到這起事件的巨大衝擊，雅典娜·瑞秋·特桑加里突然動筆寫下的劇本，正是入選威尼斯影展競賽單元的《艾登堡》。海報上兩名女性直視前方、擺出挑釁姿勢，令人印象深刻。《艾登堡》講述的是20多歲的女主角瑪麗娜（阿里安·拉貝德），照顧罹癌、生命將盡的父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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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登堡》以父親走向死亡的身影描繪希臘，辛辣批判當時正經歷嚴重社經危機的希臘現實。憑此片獲得威尼斯影展最佳女主角獎的阿里安·拉貝德，在〈單身動物園〉中飾演協助大衛（柯林法洛）逃離的女傭；她也是尤格藍西莫的妻子。雅典娜·瑞秋·特桑加里後來拍攝的《騎士》(2015)，同樣把豪華遊艇打造成希臘社會的縮影。六名朋友搭乘那艘遊艇出海釣魚，決定玩一場別開生面的遊戲；當萬事萬物都成了競賽，朋友間的情誼便蕩然無存，遊艇也轉眼成了渴望勝利者的角力場。她留學返國後，以故鄉雅典為據點，在2005年創立的電影公司「Haos Film」，製作尤格藍西莫的電影，成為希臘新浪潮的前哨基地；此外，也參與共同製作或提供拍攝支援，投入《愛在午夜希臘時》(2013)等在希臘取景的好萊塢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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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動物園〉是尤格藍西莫的首部英語電影，稱之為「首部進軍好萊塢的作品」也不為過，但他選用了家鄉希臘的古老歌曲作為配樂。當飯店裡的人集體前往森林獵殺人類時，伴隨著極端的高速攝影，響起的是1920年代的希臘歌曲〈Apo Mesa Pethamenos〉。歌名可解作「從內部而來的死亡」，歌詞唱道：「外表活著，內心卻已死去。」獵殺他人、藉此延續自己的生命，本身就是虛偽而死氣沉沉的人生。而「外表活著，內心卻已死去」這句歌詞，也適用於尤格藍西莫電影中的所有角色。要走近尤格藍西莫的世界，重要的是不只理解他創造出的奇詭規則與體系，也要透過他出生、成長的土地——希臘神話，理解並接受他以電影形式呈現、挑戰禁忌的諷刺世界。這可以說是將其世界視為「不合理」、「前後矛盾」的艱澀之作，或是「在電影中別具魅力的操作手冊」之間的差別。若把重點放在呈現一個無法想像藝術價值的世界，他的世界確實極具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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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將於下一篇接續談《單身動物園》重新上映與尤格藍西莫的電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