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重映《單身動物園》，尤格・藍西莫怪誕奇異的電影世界②

〈單身動物園〉

​※ 本文接續重映《單身動物園》與尤格・藍西莫的電影世界系列首篇。

《單身動物園》最引發爭議的，莫過於最後一幕：大衛究竟拋下了一同逃離的近視女，還是會回來與她同行？電影沒有給出答案，而是以街頭喧囂聲作結，留下開放式結局。這個答案雖然難以捉摸，卻或許能從尤格・藍西莫為最後一幕挑選的希臘歌曲中，找到一絲線索。這首歌是索菲亞・羅蘭在1957年電影《海女》（Boy on a Dolphin）中演唱的1950年代希臘歌曲〈Ti ein' afto pouto lene agapi〉，歌名意為「所謂的愛情，究竟是什麼？」。《海女》以希臘海域發現的古代文物「騎海豚的少年」為題材，也是當時義大利首屈一指的影星索菲亞・羅蘭首度進軍好萊塢的作品。歌詞唱道：「所謂的愛情，究竟是什麼？是我們生命的終點與起點，能在一分鐘內為你插上翅膀，與你一同飛翔。」得知這首歌的歌詞後，我們或許可以猜想，大衛最後還是回來，與近視女一同離開了；這首歌也許是尤格・藍西莫電影中最浪漫的選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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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在尤格・藍西莫尖刻冷酷的世界裡，大衛做出與歌詞相反的決定，也可以成為一種解讀的樂趣；然而，若他辜負了索菲亞・羅蘭那哀切的歌聲，任由它在近視女焦急等待他歸來時，從她的眼罩上方流淌而過，未免太過殘忍。無論如何，尤格・藍西莫透過《單身動物園》首次拍攝英語電影，也離開了作為創作基地的故鄉希臘。或許，他想把自己長年鑽研、以隱喻方式批判希臘社會的世界裡，那個早已被遺忘的「愛情」主題，獻給離開故鄉的希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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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動物園》和《聖鹿之死》之間有一條直接的連結。那就是《單身動物園》中，森林裡的單身者襲擊飯店時，森林領袖（蕾雅・瑟杜）彷彿在考驗飯店經理（奧莉薇雅・柯爾曼）夫婦，問他們誰會活下來的那一幕。經理的丈夫說：「我可以一個人活下去，但她不行。」接著試圖射殺妻子，沒想到那把槍裡根本沒有子彈。森林領袖親眼確認，愛情原來如此脆弱，隨即露出玄妙的笑容，彷彿自己就是神。《聖鹿之死》中，史蒂芬因自己的醫療疏失害死了馬丁（貝瑞・科根）的父親，並且面臨必須殺死自己的孩子之一、以此作為祭品的處境，正是同一回事。透過這種尤格・藍西莫獨有的惡趣味情境設定，他彷彿以重拍《非普通教慾》的心情，再次鑽進愛情以外、名為家庭的脆弱關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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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臘出身」的尤格・藍西莫世界裡，讀出希臘神話的影子至關重要。《聖鹿之死》的原名是《The Killing of a Sacred Deer》，意為「殺死一頭神聖的鹿」，靈感正是來自伊菲革涅亞的神話。阿伽門農不慎殺死女神阿提米絲最珍愛的鹿，為平息她的怒火，必須獻上自己的女兒伊菲革涅亞作為祭品；阿提米絲憐憫伊菲革涅亞，便以一頭鹿代替她成為祭品。電影裡，馬丁說：「你殺了我的家人，所以老師的家人也得有人死，才能恢復平衡吧？」並要史蒂芬在妻子和兩名孩子之間選出一個殺死，正是這段神話的再現。《單身動物園》中人會變成動物的想像，在希臘神話裡也是十分熟悉的設定。例如，阿提米絲只因獵人阿克泰翁在森林裡偶然看見她沐浴，就讓原本對她毫無非分之想的阿克泰翁變成一頭鹿，最後被他帶來的獵犬殘忍咬死。又例如，宙斯為躲避妻子赫拉與伊俄幽會，赫拉撞見時便急忙把伊俄變成一頭白母牛。記住這些希臘神話中的經典片段，或許就是理解尤格・藍西莫世界的一條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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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個神話世界到了《聖鹿之死》才最鮮明地浮現。尤其馬丁這個存在本身，就像是神的顯現。以往他的電影只是散發神話氣息，這次卻直接讓神登場了。最具代表性的，是史蒂芬造訪馬丁家時，兩人觀看哈羅德・拉米斯的《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1993）那一幕；馬丁稱這是「（已故）爸爸最喜歡的電影」。《今天暫時停止》是一部喜劇奇幻片，主角菲爾・康納斯（比爾・莫瑞）每天都在重複同一天。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隔天醒來，並非日期往後推進一天，而是又回到昨天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這一幕既呈現出史蒂芬害死馬丁的父親後，馬丁家的時間再也無法往前走的絕望，也展現了馬丁足以操控史蒂芬一家時間的神一般力量。尤格・藍西莫將一部與自己描繪的世界截然相反的好萊塢商業電影，如此意味深長、精準地引入片中，也充分展現了他那個由諸多相反元素在內部彼此衝突而成的電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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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格・藍西莫透過神話世界與神的登場，莊嚴地展開「人類的命運終究由神決定」的神話圖景。人類只能沿著神所設計的秩序一路走下去。面對這一切，史蒂芬終究付諸行動，殺死家人中的一人。電影後半段，當他發現自己竟不得不接受馬丁那番詭辯：「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公平，但至少比較接近正義。」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即使身陷如此絕境，家人們仍忙著向父親、丈夫標榜自己的優點，拚命求生，盡顯渺小人類的無力。電影一開始，史蒂芬「心臟外科醫師」的職業或許也讓他看似身居神的位置；然而在馬丁面前，他就這樣變得無比卑微。尤其是鮑勃（桑尼・蘇爾吉克）無視馬丁的警告，在醫院裡倒下、下半身癱瘓的那場戲，以俯瞰全景拍得一覽無遺，彷彿呈現了神的懲罰。史蒂芬就此被逼入一場俄羅斯輪盤遊戲：他只能親手開槍殺死家人中的一人，才能讓一切結束；為了維繫家庭，反而必須摧毀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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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格・藍西莫描繪的人物既獨創又古怪，既暴力又滑稽，既神聖又暴露出人性的卑微；他藉此呈現我們這個時代崩壞的景象。在這個看不見任何希望的世界裡，「人們為什麼會有那樣的行為與選擇？」這個疑問終究不會得到解答；但尤格・藍西莫電影打動人心的想像力，也正在於此。矛盾的是，他的電影裡登場的人物，恰恰是最充滿求生意志的一群。從這個角度來看，尤格・藍西莫電影的關鍵字或許不是想像力，而是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