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假如愛有如果》導演李滄東①「這起事件正式宣告勞工權利不重要，將改變我們的人生，所以拍成電影」

這部電影問世之前，曾經歷數次挫折，甚至有過下定決心放手的時刻。所幸，一家跨國企業伸出援手，李滄東導演的〈假如愛有如果〉終於得以呈現在觀眾面前。11月6日透過全球OTT平台Netflix與觀眾見面的〈假如愛有如果〉，講述遭集體解僱的勞工與妻子，以及決定將兩人的故事拍成紀錄片的導演與其丈夫，這四個人的故事。繼2018年〈燃燒烈愛〉後，睽違8年再推出劇情長片的李滄東導演，在接觸到「將從根本改變我們人生的事件」後，開始為下一部作品打下基礎。這部電影一度即將開拍卻告吹，他也曾自問能否說出這樣的故事，差點就此放手，最後仍完成了作品。而〈假如愛有如果〉榮獲第83屆威尼斯影展銀獅獎（評審團大獎），讓漫長歲月的努力終於開花結果。

這部電影除了展現李滄東導演的執導功力，也融入他的經驗與思索。薛景求、全道嬿、曹汝貞、趙寅成等韓國頂尖演員攜手合作，以「笑中帶淚」的方式，填滿令人心酸的敘事。導演與演員的確發揮了最佳的加乘效果，足以撼動觀眾。在電影即將上線的11月6日下午，我們於首爾三清洞的一間咖啡廳見到李滄東導演，親自聽他談〈假如愛有如果〉的故事。

這次您以勞動、罷工作為作品題材，片名卻放進了「愛」這個字，讓人覺得應該有您的用意。

勞動、罷工、愛。這部電影是從罷工、遭解僱勞工的故事出發的。（創作原型）大家應該都知道，但我不想談特定企業的故事。這樣說雖然不容易傳達，但看著那場罷工、集體解僱，以及強制鎮壓的過程，我覺得這是個大問題。當時事件本身固然已經非常令人震驚，但我認為那不是一般的問題。肢體衝突之類的當然也是問題，但更令我震驚的是，所謂勞動的價值、勞工的權利，往後將會從根本改變，這些會被漠視，人們將認為它們不重要；那起事件就像正式宣告了這件事。而且國民也都這麼看。於是發生了那麼殘忍的鎮壓。所以我認為，往後情況會愈來愈如此，這個問題將會改變我們每個人的生活本身。因此，我才想把它拍成電影。因為每個人或許不太一樣，但我判斷要不要拍一部電影的標準，是它必須對我有意義。再來，對與我共同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也就是觀眾，而且不只限於韓國觀眾，它必須對人們有意義，作為電影本身也必須有意義。我得有這樣的確信才能拍，而我覺得這真的是個有意義的故事。因為那是一起會從根本改變我們人生的事件。

在人類歷史上，勞工的權利或價值，一直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事。可是，這些不再重要了，那麼更重要的是什麼？是獲利能力，是市場價值。那不是指企業的市場價值，而是從資本的眼光來看，能不能獲利。這是完全根本性的改變。遭解僱勞工的人生故事，當然會是勞動與資本的故事，但這樣一來，最終就會改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因為透過工作認識的人、我的家人、社會關係，所有這些關係都會改變。那麼，在這些關係瓦解、遭到破壞的過程中，是什麼將關係連繫起來？是什麼讓人能在這些關係中活下去？我認為那會是愛。可能是夫妻之間的愛，也可能像電影裡藝智（曹汝貞）說的，愛自己紀錄片的拍攝對象，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她稱之為愛的那種東西。那份愛或許能讓彼此在關係中溝通，讓人理解。除此之外，也可能還有別的愛。所以，與其說勞動與愛這兩種異質的事物彼此相連，不如說，勞動問題是我們人生的基本問題，因此能將人生中的關係連繫起來的，只能是愛。我是這麼想的。

在那麼多詞彙之中，選擇在「愛」前面加上「可能的」，這個片名也獲得好評。

「可能的」、「愛」，本身都是很常用、很簡單的詞彙。但當「可能的」與「愛」結合在一起，卻莫名讓人感到陌生、新鮮。我覺得它本身就會像一個問題。即使或許是理所當然的話，在愛前面加上「可能的」這個修飾語，仍會讓人問：「是什麼樣的愛有可能實現？」我認為，那會是一個讓人思考愛的本質的問題。愛情故事，其實前面都括著「無法實現的」這幾個字。不是也有這樣的歌名嗎？所以，所有愛情故事其實都是無法實現的故事，無論最後是圓滿結局，還是以悲劇收場，正因為那是無法實現的愛，才會讓人想聽這個愛情故事。但我反而認為，加上「可能的」這個詞，能藉由這種矛盾，讓人更深入思考愛。我們電影裡的愛，其中一種，是藝智身為紀錄片導演，試圖去愛自己鏡頭下那些人的生活。她說得像是在對自己立誓，也像是一種信念。這番話固然呈現了藝智這個角色，但我認為，不只是紀錄片導演，包括像我這樣的劇情片導演，所有傳達他人故事的創作者，甚至是像各位這樣的記者，都適用這句話。必須去愛。但那份愛究竟能不能實現，是接下來的問題。至少，努力試著去愛是重要的。

另一種，是美玉（全道嬿）和尚宇（趙寅成），這對過著截然不同人生的男女相遇了。他們之間也可能存在某種像是愛的情感。該說是浪漫愛情嗎？浪漫愛情真不是個簡單的問題。我認為對女性尤其如此。身為男性，說這種話或許不太妥當，但對女性來說，浪漫愛情可能是將女性困在某種框架裡的東西。不是有所謂「白馬王子」這種說法嗎？那其實指的就是浪漫愛情，是困住女性的幻想。幻想會有別的什麼來拯救女性的人生，讓女性處於極度被動的位置。不過，尚宇對美玉而言，可能就是那樣的男人。雖然不是騎白馬的男人，卻是開白色車子的男人。（全場笑）但尚宇撩動了美玉的心，毫無必要地。他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美玉也可能懷疑他是不是有什麼目的，應該懷疑過吧？但不管怎樣，就是讓人難受。看起來像是故意的，接著又裝作不知道。而當他像孩子一樣對鳥鳴起反應時，又似乎只是出於純真的心。這固然是尚宇的性格，但我認為，也可能是那種把長得帥、外型出眾本身視為權力之人的特質。讓每一個人都喜歡自己，逐一對每個人這麼做。我覺得這與資本的特性很相似。資本並不是為了達成什麼才這麼做，明明已經賺了錢，卻仍不斷追逐哪怕一點點的利益，資本的本質就是如此。無論如何，像美玉這樣的當事人，是一輩子連近距離見到這麼出色的男人的機會都不被允許的女人；這樣的男人出現，再加上不知有意無意地刻意撩動她的心，便動搖了這個女人對浪漫愛情的想像。對美玉這樣的女人來說，這可能是非常切身的存在問題。這若說是愛，也是一種愛的情感。但一個女人抵抗並拒絕那份浪漫愛情，又可能是另一個問題。

再來，還有浩錫（薛景求）與美玉的愛。這兩個人其實很年輕就相識了，電影裡不也想著「我們有談過戀愛嗎」？他們很早以前就在故鄉相識，一直在彼此身旁共同經歷艱辛，這樣生活過來。但到了最後，兩個人坐在院子角落那座總是以奇怪模樣擺在那裡、彷彿浩錫人生失敗的某種證物、只是拿來晾衣服的平台上，透過陪伴在彼此身旁，該說是肯定彼此存在的價值嗎？還是接納彼此呢？或者說，確認了活下去的理由？那也是愛。或許也可以說，對方確實是個可能的人。

關於您先前提到的事件，想再多聽您談談。您曾說，那可能不只是遭解僱勞工與企業之間的糾紛。

那起事件本身帶來的衝擊，不只在於肢體衝突，而是讓我感受到，該怎麼說，彷彿有一種社會共識，認為勞工的權利或勞動的價值不再受到認可。我認為那起事件呈現的就是這件事。它被正式確立了。電影裡有個場景說「國民並不站在我們這邊」，這正是這些人最難受的地方，也成了集體創傷。後來，勞工之間、工會之間甚至互相爭鬥，情況變成這樣，還有那麼多人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我當時覺得，這將決定我們未來的人生。換句話說，勞工權利、勞動價值這些自人類歷史以來一直維持的事物，正在逐漸消失，這件事被正式確立；相較之下，獲利能力、市場邏輯、資本邏輯變得更重要了。而且情況愈來愈嚴重，如今隨著AI帶來的技術革命，問題已經到了連勞動概念本身都逐漸模糊的程度。這是個愈來愈嚴重的問題。

※ 〈假如愛有如果〉導演李滄東專訪將於 第2部接續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