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HOROOMON》人權運動者辛淑玉②：「日本的良心救了我，少數者要抗爭，需要主流的力量」

※ 〈HOROOMON〉人權運動者辛淑玉專訪接續自第1篇。

如今是演算法的時代，每個人原有的思想或想法，往往因此更加根深蒂固。身為人權運動者，您認為該如何突破這樣的時代？

我認為有必要去接觸真實的人，尤其是各式各樣的人。其實，我也曾因為演算法而有過非常可怕的經驗。不久前，為了調查性交易，我上了成人網站做研究。結果從那之後，手機就一直跳出那類內容。（笑）我親身體會到，原來世界真的變成這樣了，覺得非常可怕，也感受到如果一直看那些東西，感覺恐怕會變得非常麻木。所以我真的認為，「要走出去，親自與活生生的人見面，才會有所改變」。社群媒體之類的東西，雖然方便，但我認為很危險。那些東西一旦進入意識，有些人就無法改變了。當然，不是所有人都無法改變。所以我認為，在各種意義上，都有必要加以規範。

20～30年前，有一款非常流行的遊戲。那是一款19禁成人遊戲，但到小學（日本的小學）問「有人知道這個嗎？」，大家都會舉手說「我！」那款遊戲把慰安婦、妓女這些女性放在街頭，讓玩家與她們發生性關係，再按照她們死得有多殘忍來計分。孩子們會說：「這樣殺她，血就噴出來了。」我覺得很難過。社群媒體很危險。我認為AI也很危險。因為方便，所以很多人使用。右翼、極右派的人，也都是看了YouTube才那樣說。有一次我去演講，一位非常有名的勞工運動委員長問我：「韓國為什麼老是燒日本國旗？」而且氣得不得了。我往返韓國30年，卻一次也沒見過那種場面。所以我問他「在哪裡看到的？」，他就氣憤地說「在YouTube上看到的」。我當時心想：「這個人再這樣下去，恐怕會出大事。」即便如此，真的有很多人信以為真，還提出抗議。我想，對大家來說，像這樣與他人團結、見面、一起做些什麼，是不是非常麻煩呢？網路實在太方便了。AI出現漂亮的男生，就覺得很可愛。但我也在想，實際與人見面、一起做些事情，是不是讓人感到非常大的壓力。

如同電影中呈現的，您經歷了漫長的抗爭。當時是否有人幫助您的抗爭？

還是日本人。因為在日同胞太害怕了。我開記者會時，聯絡過僑胞，其中有名人，也有教授。可是沒有一個人來。甚至有人說：「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我？」他們很害怕。因為一直生活在日本，也必須繼續在這裡生活。對這些人來說，要對抗日本國內的仇恨，以及已經普及的極右思想，是很困難的。他們有家庭、有工作，會想到，當自己對日本說三道四時，還能不能保住（這些）。所以，在日本社會，恐怕沒有少數者能對日本人說得上話。因此，支持我的人，是日本的少數者。

讓我學到最多的人，是受歧視部落民，也就是相當於日本「白丁」的人。我問：「為什麼朝鮮人就是沒辦法這樣（團結）呢？」他們對我說：「那是因為從來沒有贏過。所以，去抗爭，贏一次吧。」就這樣，身心障礙者、人口販運受害者，所有受到壓迫、生活艱難的人，都與我攜手。我和沖繩人、愛努人，以及曾在博覽會被展示的人們（1903年一場博覽會上，朝鮮人、中國人、沖繩人、愛努人等被展示的事件），像我們這樣的人，即使什麼都不說，只要待在一起就覺得舒服，也都懂得彼此的處境。沖繩人也是日本人，想必也有各種問題，但他們對我說一起做吧，救了我。

開庭時會發旁聽證，但必須抽籤。即使提早來，也不知道能不能旁聽。儘管如此，視力不佳的人還是提前2小時排隊，也有人從距離東京很遠的九州，坐著輪椅前來領取旁聽證。看到這些，我真的忍不住流淚。少數者要抗爭，需要主流（多數者）的力量。女性要解決女性人權問題，也需要男性的幫助。因為男性必須改變。所以，少數者如果不借助主流的力量來抗爭，光靠少數者自己是做不到的。窮人可以一起吃飯，但遇到困難的層面，就會離開。這就是少數者。不可能所有人都牽起手一起做。因為每個人都在受傷、受苦。所以，少數者無法支持少數者。這就是現實。但我們不能因此責怪他們，或追究責任。弱者的武器是謊言。抱著「也可能是這樣啊」、「也可能是那樣啊」的想法，弱者以弱者的身分彼此攜手，即使對方逃走了，也相信他或許有一天會回來。然而，光靠我們自己什麼也做不了，所以必須運用主流社會的資源。我的抗爭，也有99%仰賴日本人的幫助。是日本人，是日本的良心，培育了我。

在日族群也想這樣做，卻做不到。沒有機會。朋友們也會說：「辛淑玉，妳真的很好。」但卻對自己的孩子說：「絕對不要變得像辛淑玉那樣。」（全場笑）那就是愛。為了不讓孩子受傷。所以，直到現在，仍有90%的在日族群以日本名字生活。不是人軟弱，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才做出這樣的選擇。如今的日本社會，就是一個讓人不得不做出這種選擇的社會。但對我來說，日本是我的故鄉。回顧在日族群的歷史，有所謂的強制帶走。數萬人被強制帶往日本的2千個地方。我認為，日本經濟就是建立在這些朝鮮人的鮮血之上。然而，那片土地就是我的故鄉。如果這裡不是我的故鄉，那哪裡才是呢？所以，我認為自己有責任阻止日本這個珍貴的故鄉變得不對勁。這就是我持續行動的原因。

在韓國，提到在日族群，最常接觸到的新聞就是朝總聯（旅日朝鮮人總聯合會）或民團（在日本大韓民國民團）等。因此，您認為韓國對在日族群有所誤解嗎？

確實有誤解。（殖民時期）在同一種統治之下，有朝鮮族，也有取得韓國國籍的人、返回故鄉的人。還有南北之間的鬥爭，以及各種情況。是韓國和北韓把他們分開了。在我看來，朝總聯、民團只占（全體在日族群的）1～2%。那些組織並不代表在日同胞。很多人都在日本社會裡安靜地生活，像日本人一樣。當新聞等媒體大量出現仇韓報導、談論在日族群，或種族主義蔓延時，我們只能顫抖著看著這些現象。

※ 〈HOROOMON〉人權運動者辛淑玉專訪將於第3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