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Horoomon》人權運動者辛淑玉③「讓每個人都能活出自己的社會，身為大人，就該交棒給下一代」

※ 〈Horoomon〉人權運動者辛淑玉專訪，接續自第2部。

您曾說過「希望下一代能搭上沒有歧視的世界的便車」，卻也曾說「對不起」。

也是因為前輩們都吃過苦，我即使身在日本，也才能反抗、才能抗爭，不是嗎？所以，因為真的太辛苦了，雖然前輩們更辛苦，但我也很辛苦。（笑）那麼，如果下一代不用這麼辛苦，能開開心心，就算是出生在日本的朝鮮人，也能懷抱夢想，充滿活力、幸福地生活，那就是我贏了啊。我贏了！可是，面對下一代，我卻只是不斷說「對不起」。因為真的太對不起他們了。不是有那首歌嗎？太陽的歌，（唱起太陽的〈眼，鼻，嘴〉）「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眾人笑）如果我們有力量，就能活得像個人，不是嗎？不能只對在日同胞第4代說「要堅強地活下去」。那是我們這一代的話題。應該做的不是這個，而是改變歧視人的社會。不能因為社會就是這樣，就叫人「堅強一點」。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就算力量微弱，也得做些什麼，總得做些什麼。讓每個人都能活出自己的社會。因為我是大人，就該把（這樣的社會）交給下一代。如果說20歲就算大人，那我已經當了40多年的大人了。多丟臉啊。（笑）我認為，人就是一種會讓下一代能再活得像個人一點、少一點戰爭、能多分享一點的生物。直到現在，我還是常常想，當時要是那樣做會怎麼樣，這件事要是再多努力一點會怎麼樣。因為日本正在變得更糟。我們還能說「因為我們是朝鮮人、是韓國人，就用自己的名字活下去吧」，那已經是1990年代以前的事了，現在（那樣的氛圍）一路下滑。沒有希望啊。連日本年輕人都沒有希望了，身為其中的少數族群，不是更沒有希望嗎？

除了對下一代或這個世界的期望，您自己未來有沒有什麼想實現的個人願望？

沒有。常有人問我結婚的事，首先，我的人生不需要男人（笑），我也真的很喜歡小孩、很喜歡動物。我愛他們。可是，為什麼要被困在國家打造的框架裡？穿著高跟鞋，為什麼天氣冷還得穿裙子，為什麼面對上司、為什麼面對上司就不能強硬？看到韓國女性，我覺得很驕傲。但我知道，韓國女性走到這一步之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因為這是個儒教國家，我知道她們在其中吃了多少苦。因為知道韓國女性曾經抗爭，所以我很喜歡她們。緬甸開始軍事獨裁時，據說有年輕的緬甸青年來到韓國大使館，用韓語請求「請幫幫我們」。那是在向韓國的民主求援啊。韓國即使跨越了殖民時代，之後也發生了非常多各式各樣的事件。白色恐怖、有色恐怖、軍事獨裁、光州事件、四三事件、IMF等等。這個國家經歷了太多。我認為，韓國就是這樣歷盡艱辛才爭取到民主的國家。我覺得，韓國已經走到比建國之初高出很多的階段，放眼全世界，我認為只有韓國做到。現在韓國的課題是女性歧視。必須克服這一點。看政治，都是男人！看經濟，也是男人！（笑）雖然會出現在媒體之類的地方，但還是得當上老闆才行。（眾人笑）所以，不知道男人能不能理解，但必須解放。男人或許也很辛苦，但要拋開那些，成為一個讓人活得像個人的國家。我想，那不就是我們國家要走的路嗎？雖然土地小，資本也相對不足，但這裡有人、有思想、有哲學，所以也有解決人權問題的能力。看著我們的國家，雖然也不是我打造的（笑），但我真的覺得很驕傲。看到年輕人抗爭的模樣，我覺得自己是在跟隨他們。日本的市民看到韓國示威的應援棒，也開始模仿。我很驕傲。我認為，放眼包括亞洲在內的地方，站在女性人權頂端的就是韓國。我正在跟隨他們。（笑）

您從踏入社會起就使用韓國姓名，也一直保有韓國國籍。當初選擇韓國姓名與國籍的契機是什麼？

很簡單。在日本，比起「韓國人」，「朝鮮人」這個詞更常被用來歧視人。我正在遭受歧視，不是嗎？不喜歡被歧視的同胞，也會說「我是韓國人，不是朝鮮人」。不對，應該說，我就是朝鮮人，那有什麼不好！就該這麼做。我是以朝鮮人的身分遭受歧視，所以我沒有想要逃避。我有一個日本名字叫Nakayama Setsuko，我自己也喜歡這個名字。但辛淑玉這個名字受到更多打壓。兩個都是我喜歡的名字，為什麼只有其中一個受到打壓？所以，我想說「我就是辛淑玉，那有什麼不好」。我喜歡自己。我是女人也好，鞋子穿25號也好，我都喜歡。我進日本學校時，在246人裡排第244名。當時我想，還有兩個人比我笨呢，結果才知道，那兩個人是拒絕上學的學生。（眾人笑）所以我反而更勇敢了。因為已經不會再往下掉了。我喜歡自己。這不是因為民族性，也不是愛國心或民族主義。我喜歡人，所以討厭歧視。我在吃東西時，如果眼前有人沒東西吃，我也吃不下，不是嗎？如果我吃飽了，旁邊卻有人餓著肚子，我也沒辦法盡情吃啊。一起吃才好吃嘛。所以，如果問我有沒有民族性之類的東西，我想是沒有的。我只是討厭歧視。我以韓國為傲、視韓國為榜樣，也不是出於愛國心才這樣說。因為前輩也好、後輩也好，都在這個國家生活、抗爭過，所以即使不是韓國，只要是這樣的國家，我想我也會希望成為那樣的人。

您說日本國內的歧視依然存在，不過，隨著韓國文化大受歡迎，年輕世代對韓國人的歧視是否有所改變？

對韓國的認知確實有所改變。但要說對在日同胞的歧視消失了，那沒有。為什麼呢？戲劇很好看，對吧？霸凌（排擠）很有趣，對吧？種族歧視很有趣，對吧？全都是表演、都是消費品。是娛樂。就像韓流娛樂一樣，都是娛樂。種族歧視是政治製造出來的。經濟政策失敗的政治人物會利用種族主義。所以，政治人物就是把種族主義、歧視這些東西當成自己手上的一顆棋子，想放哪裡就放哪裡的人。所以，韓國存在的種族主義，也必須非常迅速地打破。不管是歧視還是種族主義，只要政治不表明「這是不行的」，就不會消失。

您身為少數者，長年持續抗爭，有沒有自己獨有的抗爭技巧？

（笑）很簡單。不要去找距離自己很遠的人，叫他跟你一起做。要趕快牽起那些只要稍微聊一聊，就能互相理解的人的手。這樣就能贏。當然，也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但只要有1%的意見一致，就牽起手來。我們往往會把攜手的人當成自己的希望，對他抱有期待，不是嗎？不能這樣。不要期待，要信任。他可能原本在這裡，後來去了別的地方，也可能說謊、可能投向敵人，各種狀況都有可能發生，不是嗎？那種時候，要理解「原來他正處於這樣的時期」，想著「也許有一天他會回來」，繼續相信他，這很重要。所以，我認為弱者的武器就是謊言。我認為，他們在艱難的時候會背叛。我覺得不能因此失望。所以，不要期待，牽起手吧。不然就做不到。即使在主流社會裡，也會有一個又一個與你多少有些共識的人。不要把主流社會的人視為鐵板一塊。只要稍微聊一聊，就會在對方的人生裡，發現很多可以理解的地方。放棄就結束了。而且，忘記也就結束了。可以休息，只要不忘記就好。我不認為所有事情都能在我這一代解決。但只要嘗試各種事情，哪怕只有5mm，也能往前進。

如果要從〈Horoomon〉裡選出最喜歡的一幕，您會選哪一幕？

好難啊。因為每一幕都喜歡。我也喜歡自己脆弱的模樣。啊，不過我跳舞的部分……真的太害羞了，不行。不能說、不能說。（眾人笑）

您希望觀眾如何看待這部電影？又希望這部電影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畢竟這是三代女性的故事，所以也希望身在韓國的女性，面對現在的許多煩惱、困難，不要獨自承受，而是尋求幫助。妳不是一個人，不要自己一個人那樣撐著，要向別人求助。因為我認為，身為女性的辛苦，不是因為在日本或在韓國才產生的。我想，其中有很多像這樣相互重疊的部分。所以，希望大家不要絕望。另外，〈Horoomon〉首先會讓人湧現各式各樣的情緒，而在這些情緒之中，我覺得，當初努力拍下這部電影，真是太好了。有一次在美國放映時，一位美國觀眾給了我們這樣的回饋：「跟我們的歷史一樣。」後來才知道，他所說的「我們的歷史」，指的是移民史。在美韓國同胞看了我們的電影，說這部電影和他們的移民史非常相似，讓我想到「原來我們是能夠團結的」，真的覺得很開心。

最後，有沒有您想與大家分享的勝利時刻？

我小時候非常強悍。所以連日本男孩子都會跟著我。我會和日本朋友一起玩一個叫「朝鮮人遊戲」的遊戲。「現在開始玩朝鮮人遊戲。你姓朴、你姓金、你姓李！」就這樣取朝鮮名字來玩。這時，日本學生裡有個性不好的孩子說「小節（辛淑玉的日文名字Setsuko的暱稱），也幫我取個日本名字」，我就說「因為你個性不好，所以你是日本人！」（眾人笑）進入日本的國中後，我第一次吃到營養午餐。女孩子都會剩下來。我真的很驚訝。問了之後，她們有各種說法，但大多是因為在男同學面前。所以，我都最後才去領，吃很多。結果，負責打菜的男孩子說「因為是朝鮮人，所以吃很多呢」，於是下次輪到我打菜時，就給他一點點，說「因為你是日本男人，所以吃得少，對吧？」他們根本沒想到我會反擊。被攻擊了，我也會攻擊。所以我覺得，不管多小的事都不要忍，這一點最重要。因為小事全部累積起來，變得這麼大之後，就會非常辛苦。不要忍。尤其女人總是忍了又忍、忍了再忍，看著長輩、父親、丈夫等人的臉色生活。那真的是妳想做的事嗎？妳的人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日本有一份很有意思的資料，調查臨終的人有沒有後悔的事，據說答案是「沒能活出自己」。活出自己是非常困難的。自己喜歡什麼，大家一路活過來，都不曾這樣思考。所以，必須去尋找自己想怎麼活、什麼最讓自己開心。政治與社會的承諾，就是讓每個人都能活出自己。不管是性少數、有障礙的人，還是老年人，要怎麼打造一個讓每個人都能活出自己的環境。我認為，那就是政治與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