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假如愛有如果》導演李滄東③「既是各自的月亮，也是所有人的月亮，面對始終不變的月亮要思考什麼，由每個人自己決定」

※ 〈假如愛有如果〉導演李滄東專訪接續自第2部。

美玉雖然身處那樣的境遇，卻被描繪得充滿生命力。導演透過美玉這個角色，有沒有特別想表達的事？

美玉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人。數千名遭集體解僱勞工的家人，不一定是妻子，我想大多數人可能都有那樣的一面。尤其美玉從小就認識丈夫，一路共同經歷這些事、生活至今，當年幾乎是被硬拉到月尾島，看著月亮，只因為他說了一句「我的心就像那輪滿月」，就這麼結了婚、一起生活，結果吃盡苦頭。因為丈夫是典型的韓國大男人，她為了替他還債，連房子都賣了，確實不是一般人。但要說她是什麼特別英勇的人，也不是。可我覺得，正因為她是這樣的人，才足以成為我們電影的主角。後來她遇見尚宇這個男人，心曾經動搖，最後在那棟別墅裡，她憑直覺領悟到，能夠徹底改變、甚至奪走丈夫或自己這種人生的，那個看不見的主角，正是尚宇這個男人。

然而，面對這一切，她只憑自己的身體去抵抗，展現出「你也許能奪走我們的一切，卻不能擁有我的身體」，親自行使這份自由，這件事本身就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我以前的電影也是如此，我本來在本質上就是這麼想的，敘事的主角就是這樣。尤其在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個人難免會變得無能為力。但一個沒有力量、無能為力的個體，為了證明自己人生的意義而奮鬥，我認為這才是當今時代有意義的敘事。

藝智似乎不只承載導演的視線，也承載了一般觀眾觀看這部電影時的視線。

因為紀錄片導演拿著攝影機，而攝影機本身就是一種視線，所以這也是一部呈現「誰拍攝誰、誰觀看誰」的電影。不過，觀眾看這部電影時，在感受到攝影機視線的同時，也會看到小哲的視線。小哲一直看著這些大人。我們無法知道，小哲是明白些什麼才看著他們，還是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觀看。他的視線莫名帶有一種超然的感覺。我希望從電影一開始就呈現小哲的視線，讓觀眾感受到，這是一部關於視線、視角的電影。也希望觀眾感受到，那或許也可以是自己的視線。電影這種媒介本質上就是如此，是讓人透過某個人的視線去觀看。我希望觀眾能意識到自己的視線。藝智首先是一名拿著攝影機的紀錄片導演，她觀察某個人，試圖將對方收進鏡頭，但我希望讓觀眾感受到，觀眾也可能如此，這與觀眾的視線是相連的。剛才好像稍微提過，我覺得曹汝貞在這一點上是最適合的人選。

電影使用了徐世鎮導演的紀錄片畫面，當初是怎麼決定使用那些片段的？

不是因為有什麼交情，而是如果藝智要拍電影，應該會盡可能蒐集資料畫面吧。我們也認為，必須取得當時的資料畫面，而且這部片結合了紀錄片與劇情片的形式，首要目標就是盡可能把那些東西傳達給觀眾，所以使用了那些片段。

曹柔理也參與演出，很多人都很好奇是怎麼選中她的。另外，KTV那場戲也令人印象深刻，有沒有什麼幕後故事？

曹柔理參加了試鏡，並不是我們特地聯絡她來演。我們為了尋找飾演年幼美玉的演員而公開試鏡，柔理雖然是偶像出身，也是很有人氣的演員，但她的心態非常開放。那是一場連角色都沒有透露的試鏡，她認為自己理所當然應該參加試鏡、經過甄選，於是就來了。仔細看，（全道嬿與曹柔理）其實沒有什麼相像的地方，但不知為何，給人的感覺很像，也讓我感受到美玉尚未飽經世事磨難之前的某種模樣，保有美玉本性的那種樣子。KTV那場戲，重要的是希望美玉唱歌時，那些細膩的情感能傳達出來，但技術上的問題是趙寅成吹單簧管。趙寅成甚至不知道自己得吹單簧管，所以做了非常大量的練習。那並不容易。懂的人應該知道，管樂器似乎光是要發出聲音就很困難。寅成真的非常努力，而且尚宇這個角色本身就是什麼都懂、什麼都必須做得很好，就像史蒂夫．賈伯斯一樣。（眾人笑）甚至連肉都得烤得好，英文也得說得好。寅成很辛苦地做到了這些。

這原本是一部院線電影，卻在長時間漂泊後，由Netflix製作並推出。對導演而言，這段奮戰的過程是一段什麼樣的時光？

我沒有奮戰啊。（笑）Netflix從一開始看過劇本後，就想做這部片。我們希望拍成院線電影，所以像往常一樣在國內外尋找投資，但在國內遇到了困難。那是去年初，當時韓國電影的情況非常不好。Netflix一直在等，既然找不到投資，就決定合作了。當時他們口頭承諾會在戲院上映。我並沒有把這當成條件，所以就算他們不遵守承諾，也就這樣了，不是嗎？（笑）不過，我並不是完全了解內部情況才這麼說，但Netflix也做了某種新的嘗試。Netflix的影響力變大了，就必須建立串流與院線電影之間某種共生的結構，他們雖然在美國嘗試過，但至少在韓國是第一次。所以應該是想以這種方式試試看。在這個過程中，比方說，就無法在非常多戲院發行上映，因為那樣會威脅到既有院線電影的發行。因此只做了極小規模的上映，今天終於正式上線了。

在國內未能取得投資，會不會是因為作品描寫了集體解僱的議題？

我相信應該不是。這個劇本本來就不是那種會讓人覺得「只要拍出來就一定大賣」的劇本。而且（確定製作前）幾乎已經走到最後階段，但當時的情況實在太差，幾乎沒有韓國電影要（投入製作）。不過，即使如此，如果大家覺得「這一定大賣」，還是會投資吧？（笑）它不是那樣的劇本。

作品最後拍下的月亮非常美。在〈假如愛有如果〉裡，月亮有什麼意義？

很美嗎？我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想把它拍得不美。（笑）因為這輪滿月，只要稍微拍一下，就會變得很美、很有戲劇性。所以拍得非常辛苦，要把它拍成讓人覺得「這就是我們日常生活裡經常看到的月亮」。況且還得有月暈，所以也必須有雲。我希望那是一輪非常平凡、卻能讓人感受到某些東西的月亮。我想，觀眾看著它時，各自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意義。與其說我藏了什麼含義，不如說，浩錫不是說過嗎？到了月尾島，因為沒什麼可看，就望著月亮說：「妳知道我的心是什麼樣子嗎？就像那輪月亮。」從某個角度看，是一句很幼稚的話，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是在表達純真的心意，但對美玉而言，她就是因為那輪月亮才結婚的。可是這些年來，她有曾經好好看過一次月亮嗎？就像我們所有人一樣。也不太看得見。直到最後，經歷了這一切回來，兩人才一起坐在那張木平台上看月亮。原來月亮依然在那裡。而且，那輪月亮，無論對我們兩人，還是對那對富有得不得了的夫妻，都是一樣的。月亮在某種意義上是公平的。而且，月亮必須由每個人親眼去看。得看了，才會知道月亮就在那裡。至於從那輪月亮感受到什麼，全都取決於每個人自己。看這部電影的觀眾，大概也都會有不同的感受。不管是誰，應該至少都有一段關於月亮的記憶吧，無論大小。它既是各自的月亮，也是所有人的月亮。即使我們的人生變得如此支離破碎，勞動變成這樣，自我也失去了，即使這樣的世界已經到來，月亮依然會是那輪月亮。所以，面對依舊不變的月亮，要感受什麼、思考什麼，應該都取決於我們每一個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