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紫瓊在片場常常受傷。她原本是很會跳舞的演員,但動作戲的強度實在太高。有一次她傷了腳踝,甚至化膿了,卻還說沒事,忍著繼續拍。那一定非常痛,但她仍然如此投入拍攝,現場所有人怎麼可能不喜歡她呢?她也會問我各種跆拳道動作,我教了她不少。老實說,我在片場也相當疲累,但她一直請我教她踢腿,就算累得快不行了,也會把所有動作都跟著做。我說,這樣就夠了,妳去休息一下吧,她這才不情不願地去休息。反而一休息,受傷部位的疼痛就變得更明顯;她整個人縮著身子坐在那裡,看起來真的很令人心疼。她就是那樣一位深受片場歡迎的演員,再累也會和每一位年輕工作人員一一擁抱、打招呼。電影裡有很多騎馬的場面,其中有一匹馬是我特別看中的。她問能不能由她來騎。那匹馬非常高大,我想她大概是覺得騎上去會更有氣勢,才特別想挑戰吧。楊紫瓊是主角,又如此懇切地拜託我,我就答應了。(笑)總之,一看就知道她日後一定會大紅大紫。」(黃正利演員回憶,攝於1987年電影〈中華戰士〉拍攝期間)


容我先說聲抱歉,這次久違地寫一篇「周成哲的人物櫃」。為的是追念於11月12日享壽82歲辭世的黃正利演員。所有追思報導一律以「〈蛇形刁手〉(1978)和〈醉拳〉(1978)的黃正利」來形容他;事實上,他曾往返韓國與香港,是一位風靡一個時代的動作演員。他在〈蛇形刁手〉和〈醉拳〉中飾演最終反派,與成龍上演精彩對決;我還記得,後來得知那個靠著華麗腿法讓成龍動彈不得的反派竟是韓國演員時,自己有多麼驚訝。順帶一提,當年上映時締造驚人票房的〈醉拳〉,在〈神隱少女〉(2001)上映之前,曾是韓國上映過的非好萊塢電影中票房最高的作品,紀錄保持了整整20多年。


黃正利1944年出生於日本,與跆拳道結緣後,人生就此展開新的一頁。他曾擔任教導美軍跆拳道的教官,後來也在跆拳道道館擔任館長;當時已算是稍晚的年紀,30歲才獲導演李斗鏞賞識,以〈獨腿回來〉(1974)出道。或許是因為形象鮮明,他主要以使出豪邁踢腿的惡徒形象稱霸銀幕。左腳穩住重心、右腳連續踢出多次的腿法尤其出色;而他凌空飛踢時,腿風劃破空氣的俐落感,也讓「勢如破竹」這句話再貼切不過。香港導演吳思遠正是被他的形象與天賦所吸引;從〈南拳北腿〉(1976)開始,黃正利又接連演出〈蛇形刁手〉和〈醉拳〉,一舉成名。當時著迷於黃正利的人之中,還有日本漫畫家鳥山明。漫畫「七龍珠」中的殺手桃白白,是天津飯與餃子的師叔兼師父;他的原型正是〈蛇形刁手〉裡的黃正利。桃白白的辮子、鬍子和服裝等外型來自〈蛇形刁手〉中的黃正利,而冷酷無情的絕頂高手設定,則源自〈醉拳〉中的黃正利。


此後,他又演出〈南北醉拳〉(1979)、〈死亡塔〉(1980)、〈龍之忍者〉(1980)、〈富貴列車〉(1986)、〈洪金寶的錦標賽〉(1986)等片,成為撼動香港影壇的頂尖打星與動作技術專家。他也兼顧在韓國的演藝活動,除了親自兼任導演與主演、講述前往中國的高麗武士故事的〈廣東殺武者〉(1983),還演出朴允教的〈飛天拳〉(1980)、李赫洙的〈龍虎的表親們〉(1981)、李斗鏞的〈解決師〉(1982)、金時賢的〈雷拳〉(1983)、朴宇相的〈廣東館蘇乞兒〉(1983)等作品。在〈廣東館蘇乞兒〉中,也能看到演員元振青澀的模樣;他後來赴香港演出〈咖喱辣椒〉(1992)等片,也在韓國國內活躍擔任武術指導。


此外,金鍾學製作人三度登門邀請他擔任武術指導的電視劇〈沙漏〉(1995),也不容錯過。去年在 Netflix 上架的〈沙漏〉,以當時的標準來看,動作戲編排水準相當出色,曾引發熱烈討論。為了提升這部從第1集開始就有大量動作戲的電視劇品質,金鍾學製作人無論如何都要請來的關鍵人物,正是黃正利。第1集一開場,黃正利的腿法便映入畫面。他在劇中飾演賭場大亨尹會長(朴根瀅)的保鑣兼心腹張根燮理事,也是救回尹會長年幼女兒惠璘(高賢廷)的人。後來他全心投入武術指導工作,戲份因而減少;而默默守護惠璘的年輕保鑣白在熙(李政宰)逐漸受到矚目,也成為新人李政宰如彗星般崛起的契機。


2009年,黃正利演員在濟州島經商期間,我曾親自前往濟州島採訪他。當時他剛參演黃仁雷製作人執導的電視劇〈歸來的壹枝梅〉(2009),睽違多年重返演藝圈。他飾演宮本武藏,在對馬島與壹枝梅(丁一宇)偶然相遇;雖然只在第7集客串演出,但那銳利的眼神依舊如昔。此外,他當時也在考慮參演裴鍾導演繼〈歡迎來到東莫村〉(2005)後籌備的第二部電影〈拳法〉,只是這個計畫最後沒有成事。那次見面,黃正利演員和我分享了許多他往返香港與韓國、活躍於影壇時的往事;其中,他回憶起在〈中華戰士〉中與楊紫瓊合作的經歷,尤其有趣。這部片在韓國上映時片名為〈皇家師姐3〉(1987),但與楊紫瓊主演的〈皇家師姐〉系列無關。當時,要把「我在片場有空時就教楊紫瓊跆拳道」這段話原封不動寫進報導,實在不太容易;再加上篇幅早已超出限制,我只好刪去相當多內容。後來讀到2022年出版的自傳「黃正利:我的人生、我的武術」中也有相關記述,讓我很高興。


另一方面,近日,前「黃正利世界武術總聯合會」(WFMA)會長金振勇在社群媒體上發布黃正利演員的訃聞後,美國嘻哈團體武當派的 RZA 親自留言追悼,引發話題。他對武俠電影情有獨鍾,甚至經營專門介紹香港電影的 YouTube 頻道。RZA 表示:「黃正利的腿法給了我很大的啟發。他演出的電影,我大多都看過。只要片尾名單出現他的名字,我就會期待接下來會看到什麼場面。」他尤其點名兩部自己反覆觀賞的電影:一部是因〈蛇形刁手〉與〈醉拳〉而再度與製片人吳思遠、導演袁和平合作的〈南北醉拳〉(Dance of the Drunken Mantis,1979);另一部則是韓國電影〈少林寺龍八〉(Martial Monks of Shaolin Temple,1983)。


尤其聽到他提起與同樣往返韓國、香港發展的演員巨龍合作的〈少林寺龍八〉,讓人倍感親切。私心推薦的另一部作品,則是李斗鏞執導的〈解決師〉(1982)。我買了北美地區以〈Secret Executioners〉為片名發行的 DVD;據我所知,韓國影像資料院也收藏了同一版本的 DVD,但無法閱覽。總之,我很久以前是透過朴贊郁導演寫的一篇文章,才知道〈解決師〉這部電影的。他寫道:「我記得這部片上映一週就下檔了。幸運的是,我曾在電影院看過,但如今已成了無人記得的電影。」他還寫道:「〈解決師〉裡有一連串精彩的打鬥場面。把惡徒拖進公廁,讓他咬著肥皂,揍上幾拳,再把他的頭塞進馬桶沖水,那可愛的小泡泡咕嚕咕嚕冒出來;磚廠裡那場前所未見、長得驚人的群架戲;還有黃正利那眼花撩亂的腿法……。」(摘自「朴贊郁的致敬」)朴贊郁導演同樣著迷於黃正利的腿法,絲毫不遜於 RZA。
從對電影裡的物件過度賦予意義的「周成哲的置物櫃」開始,到期待演員人氣暴漲的使用說明書「金智妍的寶石盒」、打動我心的電影配樂聆聽室「秋雅英的音樂盒」,以及次文化雜貨商的購買日誌「成燦얼的漫畫書」,Cineplay 記者們將以各自的品味與視角,開始隔週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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