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假如愛有如果》薛景求③「導演說『希望你就融入畫面裡生活』，所以我努力不去表現」

※〈假如愛有如果〉演員薛景求專訪接續第1篇、第2篇。

全道嬿說，拍完〈密陽〉之後，她的表演觀改變了很多。您在〈薄荷糖〉、〈綠洲〉之後，隨著時間過去，又演出了其他作品，身為演員，感受到自己有哪些變化？

我覺得自己就是隨著導演而改變吧。說到表演觀，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好像是那種在現場會很努力去做到導演要求的演員。所以也挨過不少罵，但我好像一直都認為，演員應該配合導演。畢竟每個人都不一樣。不過，和李滄東導演合作時，該說我已經多少熟悉他的方式了嗎？不是因為經常合作，而是回想起以前的記憶，就知道導演想要什麼。但和邊聖鉉導演（〈不汗黨：壞傢伙們的世界〉、〈格殺福順〉等）合作，就不能這樣演。邊聖鉉導演要你表現出來，而且他很重視角度，那就得做到嘛。感覺確實會有一點點不同。

全道嬿說，李滄東導演的片場，是不能事先準備什麼再去的現場。您也是與其事先準備，更傾向於到現場再慢慢塑造嗎？

因為導演總是說，不要準備什麼再來。像道嬿也是，只把台詞背熟就去了，不會先設計什麼。但腦袋又不是裝飾品，看劇本時，難免會不知不覺開始想些什麼。不過，就是盡量不去做。不去準備。所以某種程度上，該說是不帶感情，只把台詞放進腦袋裡再去嗎？到了現場，就照感受到的去演。他不喜歡你去表現。他說過，不要表現，只要感受就好。

您近期演出的作品，角色在外型上都很鮮明，也有強烈的設定。但這部作品裡，呈現的是真正毫無包裝、近乎原貌的樣子。演這兩種角色時，哪一種更辛苦、更讓您費心思？

對我來說，〈假如愛有如果〉比較辛苦。表現出來的話，至少會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些什麼，但導演卻說，絕對不要表現。喊卡之後，導演如果感覺到了，就問：「有感受到什麼嗎？」我說「有」，他就說「那就行了」。第一次和李滄東導演合作的演員，都會做準備才來。會想表現，也會想強調某個字詞。我們開玩笑叫那個地方「真相之房」，他們就會被帶去那裡。（笑）導演會說：「不要表現，你平常不會這樣說話啊。」他說絕對不要表現，他們可能會很錯愕。「我的工作就是表現那些東西，為什麼叫我不要表現？」尤其〈凶降喜訊〉的邊聖鉉導演，就希望你表現。他說「表現出來」，我就說「知道了」；他說「不要」，我就得想辦法不去做，我就是按照導演的指示來調整自己。

對演員而言，「不去表現的表演」具體來說是什麼？也想知道，在李滄東導演的作品裡，您是否有刻意捨棄的表演習慣。和〈薄荷糖〉、〈綠洲〉時期相比，他的導戲方式有沒有不同？

就是努力什麼都不做啊，所以才難。他甚至會用很極端的說法，叫你像讀書一樣（把一切都拋開）去演。全部拿掉。單看這場戲、這個鏡頭，會覺得什麼都沒做。但我想，他希望那些非常細微的東西能一點一滴累積。讓每個人各自累積，慢慢滲透進去。所以看完真的很有餘韻。明明沒有極端的台詞，也沒有衝擊力強的場面，更沒有刺激性的台詞。我記得拍〈薄荷糖〉或〈綠洲〉時，他也說過「不要演戲」。不要在意台詞說錯、順序弄錯，不要事先準備。這次他好像只是說，「希望你活著」。『希望你就融入畫面裡生活。』

尤其您和全道嬿在電影裡，真的太像夫妻了。這次合作，兩人的默契如何？實際上，就連出席公開場合時，全道嬿輕拍您一下再說話的模樣，也因為像老夫老妻而引起話題。讓人覺得，對您而言，全道嬿應該是相處起來非常自在的人。

有什麼默契可言嗎？就是生活而已，就在畫面裡。因為自在，才會那樣吧。那應該自然而然地發生，我們沒有說過「喂，我們來演得像夫妻一點」。什麼都沒約定，沒有套招，也沒排練。到了現場說要排練，才發現這部電影也沒什麼好排的。只有道嬿在對台詞，我又沒說什麼台詞，也沒做什麼，幾乎一直沉默著。哪裡還找得到這麼好的搭檔？反而可能是全道嬿的壓力更大。尤其她得把關於我的一切都交代清楚，又有自己的過去，是帶著整個故事往前走的角色。我認為美玉是最像主角的角色，她大概也有責任感，壓力應該非常大。

這麼說來，您和全道嬿每次合作，飾演的似乎都不是能笑著相見的角色。總讓人想看下一部兩人能笑著相見的作品。

我倒沒想過這個。笑著見面，會不會反而很彆扭？（笑）我去拍通宵戲時，道嬿說：「唉，要怎麼跟悶葫蘆薛景求拍一整晚啊。」接著就要了把剪刀，開始剪我的頭髮。髮型得和前一場戲連戲，但她覺得好像有點長，就親手幫我剪了。那感覺真的很微妙，但並不壞。就像美玉和浩錫一樣。所以我就說：「隨妳吧。」

最能感受到兩人默契的，是最後在月光下，兩人坐在平臺上喝酒的那場戲。全道嬿那句「放屁」也讓人印象深刻。

我很喜歡那場戲。兩個人聊著一些沒什麼意義的話。「放屁」那句也試了很多種語氣。我不記得拍了幾次，但我覺得每次都很好，用哪一次都沒問題。就是那種感覺，以及坐在這座平臺上的自在。有些人也在那場戲裡看到了希望。當然，在別墅接受訪談之後，確實稍微好了一點。聽說專業治療的人也提過那樣的說法（藉由說話而產生療癒效果）。而且在那場戲裡，感覺一天一天忍耐、苦撐過來的浩錫，如今打算重新活下去。光是重新坐回這座象徵失敗與背叛、讓他不願回想的平臺，就已經是如此了，儘管他原本的固定座位就在冰箱前。但其實對我來說，除了希望，也有種寂寥。什麼都沒有變好，和年輕時在月尾島看到的月亮重疊在一起，感覺兩人已經變了好多，也失去了好多。當年美玉和浩錫看到的月尾島滿月，是那麼充滿希望，彷彿連心都被填得滿滿的。但現在的浩錫，內心卻空蕩蕩的。那樣的模樣，真的很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