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假如愛有如果》薛景求②「內心被揭開，和主動傾訴心聲並不一樣，所以藝智的愛傳達到了」

※〈假如愛有如果〉演員薛景求專訪接續第1篇。

浩錫看起來像一顆不定時炸彈。他好不容易去接受心理治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就離開了，面對藝智的鏡頭時，反而爆發出怒氣。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轉變呢？

參加過「活著的人」的生日派對之後，他說「我好像病了」，說要接受心理治療。但真的坐到那裡，就得把自己的內心、自己的問題全都攤開來，不是嗎？我想，他的理智和情感之間產生了衝突。應該也害怕一旦傾瀉而出，會湧出自己承受不了的東西。簡單來說，內心被揭開，和有人願意傾聽自己的心聲，似乎是不一樣的。心理諮商讓他覺得像是被揭開了，心事被看穿了。他好像害怕，揭開之後不會就此結束，後面似乎還有什麼。真要說出口時，又害怕說出口的瞬間，自己就會承受不了。面對藝智，他應該覺得自己是在把故事說給她聽。藝智是第三者，而重要的是，我認為她那份「我是想去愛那些人」的心意傳達到了。即使這個人是帶著某種目的向我傳遞愛，我仍然認為那份真心傳達到了，也認為藝智是真心的。導演和演員合作時，我覺得也是真的愛著這位演員。即使有缺點，也會想包容。紀錄片導演更是如此吧。要拍下那個人，如果不愛他，我想是無法把他收進鏡頭裡的，而這份心意傳到了浩錫心裡。浩錫理智上也知道，必須把這些話說出來，自己才能活下去。但難的就是開口之前的那段過程，我認為是藝智把那些話引了出來。

浩錫似乎不只是個帶著傷痛的人物，更像是濃縮了那個時代一切的人。您一次次詮釋經歷現代史苦難的心境，好奇這會不會留下心理創傷？

想到浩錫這個人，現在仍然很難過。拍〈薄荷糖〉時，我一直擺脫不了那份情緒，難受了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該說隨著歲月流逝，稍微好一些了，還是該說我的內心長出了繭，這次並沒有像當時那樣，留下那麼深重的創傷。其實，在溪谷或森林裡掙扎，雖然也是肢體動作，但表達的是被困在裡面的窒悶。想說話，卻怎麼也開不了口的那種鬱悶。那份鬱悶，也許到現在都還有一點留在我心裡吧。

過去在抗議現場遭毆打、鎮壓的場面，也都是您親自演出的。想必無論體力或情緒上，都是相當不容易的拍攝。

大概拍了4天吧，光是挨打就差不多拍了4天。是在接近殺青時拍的，印象中拍得很辛苦，也很拚命。攝影指導也得跟著跑。雖然有做好防護，但因為是好幾個人一起打，大家都很小心，只要一個人稍微猶豫，就得NG。我們在群山新萬金搭景拍攝，屋頂的地面完全照樣重現，從貨櫃裡發射水砲的部分也一模一樣地重現了。總之，是在身體狀態也不輕鬆的情況下拍的。導演也沒辦法輕易喊過。我都快受不了了，但只要說畫面裡看起來不痛，就得拍了再拍。（笑）

電影的一句話故事簡介寫著「四個人面對彼此不同的人生與隱藏慾望的故事」。其他角色的慾望似乎很清楚，但浩錫隱藏的慾望究竟是什麼，讓人很好奇。

浩錫真的一無所有，卻看見尚宇彷彿無憂無慮地生活著。我失去了一切，過著這樣的日子，那個人卻經濟寬裕，還有那種彷彿什麼都願意替你做的親切與體貼。他很羨慕，但另一方面，那些似乎也讓他不自在。有自卑感。不過，聽說自卑感本身也是一種慾望，因為那是對於對方所擁有的東西感到自卑。去參加「活著的人」的生日，看見別人過著自己失去的日常，他也可能對那樣的生活產生了慾望。畢竟，他是個連從容的日常都失去的人。

在李滄東導演的作品裡，這部電影似乎有最多幽默橋段。美玉說木平台是挖了7次才做好的，浩錫糾正說「9次」，這段也讓人發笑。是現場即興發揮的嗎？

我並不覺得那是幽默。只是把錯誤的事實糾正過來，我覺得這很符合浩錫沉默寡言的個性。我認為他就是會隨口丟出「不是，是9次」這種話的角色，所以照著劇本演，結果大家都笑了。那是劇本裡原本就有的台詞。

前往殯儀館的路上，鄰居們一邊鼓掌，一邊打招呼說「看來是要去好地方啊」，這場戲也帶來一種諷刺的笑意。

在現場，我的心情完全不可能覺得好笑。明明是要去殯儀館，聽到這種話當然會火大。（笑）他們說「看來是要去好地方啊」，那些人當然沒有惡意，只是出於好意說的，但對聽到這句話的浩錫來說，就是會生氣。因為他正被硬拉著去一個真的很不想去的場合。

浩錫和尚宇打跆拳道的場面，同樣好笑又帶著微妙的緊張感。那場戲是怎麼拍的？

我完全不會跆拳道。劇本上就只寫了一行「打架」，但現場連武術指導都來了。（笑）不知道他是帶著什麼期待來的，但我笨拙地模仿跆拳道，不是很好笑嗎？導演說「就照你原本的樣子試試看」，我們就交手了，寅成的腿好像踢高了10公分左右。結果剛好被我的手臂夾住，我一慌就說「放開、放開、放開」，導演說就照這樣拍，於是有了那場戲。沒什麼特別的，就是照原本的樣子。

KTV那場戲也既好笑又微妙。浩錫喝醉了，握著麥克風看著美玉和尚宇，那個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既唱不了歌，也不會跳舞，喝醉了就只是握著麥克風。我的視線一直在美玉和尚宇身上。有羞恥，也有嫉妒。浩錫和藝智之間，與其說有什麼，對浩錫而言，藝智更像是個照顧者。設法不讓這個喝醉的人出什麼差錯。但最後還是去廁所闖禍了。（笑）

就在那場廁所戲裡，尚宇站到浩錫旁邊，並肩小便的舉動很微妙。看起來也像是尚宇在暗中瞧不起浩錫，或想占上風。

站在浩錫的立場，應該會覺得自己受到嘲弄。至於尚宇，我想他可能是不想讓對方難堪，出於早已成為習慣的親切與體貼，才陪他一起小便。浩錫起初也以為是這樣，心想「因為我這麼做，所以他也陪我做一次嗎」，跟著一起笑，但某個瞬間，他想到「原來他是在嘲弄我。這個人就算這樣小便，也不會受到任何損害，根本不痛不癢」，於是就覺得「這個人在嘲弄我」。即使尚宇並沒有那個意思。

那場廁所戲，導演給了什麼指示呢？

意外的是，導演會放手讓我們發揮。不會規定這裡要怎麼做、那裡要怎麼做，而是說「先試試看」。我記得的，大概只有「從廁所的馬桶那裡一路往後退，慢慢退看看」這樣。就是一邊小便，一邊若無其事地慢慢往後退，把每個角落都沾上尿，全都弄髒。

片中有些時候，尚宇對待美玉的樣子就像在對待獵物。您認為浩錫是否曾本能地感受到身為男人的羞恥或屈辱？如果有，是在哪個瞬間呢？

我想從第一次見面就有了。從烤肉店那裡開始，他向尚宇舉杯，邀他喝一杯，對方卻以「正在吃藥」拒絕，不是嗎？明明我也在吃藥。之後浩錫大概就只顧著喝酒了。他應該在那裡就真的很不喜歡對方。也討厭尚宇對每個人都那麼親切，其實，他似乎本能上就對那種態度感到排斥。

浩錫是否也本能地察覺，尚宇的目光正朝著自己的妻子而來？

他應該也不喜歡美玉在那個場合聊史蒂夫．賈伯斯。所以那一瞬間，浩錫可能也覺得自己像個透明人。我想，那是個讓他自尊心很受傷的場合。浩錫在那裡就像一座孤島。

※〈假如愛有如果〉演員薛景求專訪將於第3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