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假如愛有如果》全道嬿①「我只是照平常的方式演，怎麼會有這麼多好評？」

繼〈密陽〉（2007）之後，時隔19年，李滄東再次描繪的全道嬿會是什麼模樣？拍攝〈密陽〉時，面對不給答案的導演，她曾因此懷疑自己；這一次，她則敞開心胸、放空思緒，站上片場。

李滄東執導的電影〈假如愛有如果〉，繼9月23日在韓國部分戲院上映後，於11月6日透過Netflix向全球公開。電影講述遭解僱的勞工「浩錫」（薛景求）與在口罩工廠工作的妻子「美玉」（全道嬿），以及想用攝影機記錄他們的紀錄片導演「藝智」（曹汝貞）與她的丈夫「尚宇」（趙寅成），兩對夫妻相遇後，面對彼此截然不同的人生與隱藏慾望的故事。

美玉欣然站到藝智的鏡頭前。電影探問，在勞動與資本、慾望與裂痕之中，仍終將可能存在的「愛」與「自由」。在因不當解僱而靈魂受創的浩錫身旁，美玉不斷迸發原始的生命力。美玉是有勇氣剝除階級外衣的女性，也會本能地察覺並回應藝智溫柔伸出手、說著「當朋友吧」的善意背後，那股隱藏在凝視中的權力。正如李滄東導演形容美玉是「擁有一股難以單用生活能力強來完整表達的生命能量的人物」，即使身處勞動定義人生、階級劃分關係的世界，美玉仍朝著「自由」前進。

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演技好評，全道嬿坦言不解：「我只是照平常的方式演而已。」她也將美玉開朗、積極的面容解讀為「那會不會也是她表達不安與痛苦的方式？」以下是全道嬿11月9日在首爾鐘路區某處接受專訪時分享的故事。

聽說您大約10年前就接觸過這部作品最初的故事。想請問，經過這麼長的時間，您是如何再次參與其中，又有哪些地方吸引您？

10年前，我只知道導演打算講這樣一個故事，正在構思。中間好像聽他提過一兩次，是相同題材，但片名和故事都不同的版本。依我的記憶，那些故事裡有時有美玉這個角色，有時又沒有，雖然我也不確定當時她是不是就叫美玉。所以我想：「導演一直在做這部作品，而我可能會參與，也可能不會。」不過，我也是李滄東導演的影迷，無論有沒有參與，我都希望能早點看到他的作品。

後來導演拍攝〈心跳聲〉（2022）這部短片時，我有特別演出，當時薛景求先生和我都以為，這個故事會以〈心跳聲〉告一段落。導演好像也說過：「這個故事講到這個程度，應該就夠了吧。」所以我以為就這樣結束了。過了很久，導演說要開拍新作品時，我也不知道是這個故事。他沒有說是什麼故事，只說：「要開拍了，希望能一起合作。」後來他說片名是〈假如愛有如果〉，我非常喜歡這個片名。導演要拍愛情片、浪漫故事？（笑）但聽到他說「是遭解僱勞工夫妻的故事」時，我就更好奇了。我非常想知道，他會如何把遭解僱勞工夫妻的故事，寫成一個愛情故事。

您與李滄東導演首次合作，是19年前的〈密陽〉。您曾說，在摸索〈密陽〉的「申愛」時，原本以為導演會帶領您，卻被他放手讓您自己尋找。這一次，您是如何找到「美玉」這個角色的？

接受訪問時聽到這種問題，我也很想講點像樣的內容，但真的沒有什麼可說的。（笑）拍〈密陽〉時，我還沒結婚，也沒有孩子，所以導演一直要我「去感受」，讓我對自己產生很大的懷疑。我感受到的究竟對不對？所以我不斷陷在「這是假的、是假的」這種自我懷疑裡，覺得很辛苦。當時我認為，導演是寫下這個故事的人，所以是握有正確答案、總會給答案的人。他應該告訴演員該怎麼表達，以及這樣表達對不對。所以我非常依賴導演，也非常相信他的OK。但與李滄東導演合作並不是這樣。當我對申愛這個角色，以及對我自己產生懷疑、陷入混亂時，心裡一直想：「導演為什麼不拉我一把，為什麼不給我答案？」後來我才明白，原來導演也是在創作過程中，一步步尋找這個故事。隔了這麼久再合作這部作品，我們真的很久沒見了。導演也不是經常拍片，所以我想好好享受合作的時光。我不想再留下「拍〈密陽〉時，為什麼沒能享受那段時光呢」這樣的遺憾，所以無論這段時間多痛苦、多辛苦，我都想完整地享受。而且我覺得，讀完劇本後，我對這個人物有什麼感受、什麼想法，都不重要。反而應該敞開心胸、放空思緒，無論導演說什麼、怎麼帶領，我都盡量接納。我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參與這部作品的。

聽說李滄東導演告訴您，自己久違地寫了新作品時，您眼眶泛淚、非常開心的模樣，讓他說出「怎麼能不跟這位演員合作呢」。想請問，您對李滄東導演抱持什麼樣的期待與情感，才會如此受到感動？

工作久了，雖然作品始終不斷被製作出來，但我經常感受到好導演的缺席。我覺得，在韓國，能拍出李滄東導演那種電影的人，就只有李滄東導演。好導演很多，也創作了很多好故事，但我會想，還有哪位導演能透過對人的凝視，讓人物看起來就像真實存在的人呢？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很想看到這樣的作品，無論自己有沒有參與。看到好電影，心情會非常好，不是嗎？我想，我對那樣的作品一直有一份渴望。所以當導演說要拍新作品時，我真的非常非常開心。因此，我只是很單純地告訴他，無論自己有沒有演出，都非常想看他的作品，一直在等。結果導演邀我一起合作，我當然非常高興。但我並沒有因為導演要拍新作品，就覺得他理所當然應該找我合作。

看著美玉，會覺得她像個「生命體」。雖然難以定義，卻充滿活力，即使身處困境，也會想辦法朝著活下去的方向前進，是個不會枯竭的人。看過您這麼多電影，這次卻又見到一個前所未見的新人物，很好奇您是如何塑造她的。

可是，我真的沒有特別做什麼。（笑）這部電影，我就是沒有花太大力氣地拍完了。片場也很順利，真的不像李滄東導演的片場，笑聲很多，氣氛非常愉快。導演也說：「我的片場可以有這麼多笑聲、這麼開心嗎？」演員們也是一邊說著「這樣拍真的可以嗎？」一邊拍攝。故事本身也沒有什麼重大事件，不是嗎？所以我會想「這樣拍真的可以嗎」，導演也說：「拍成什麼樣，就呈現出什麼樣啊。」因為還沒看到電影，我也有些擔心。所以放映結束後，我在後台真的問了導演。因為好評實在太多，我明明只是照平常的方式演而已，就問：「導演，我的演技真的有那麼好嗎？」結果導演緊緊握住我的手說：「當然演得好啊。之後再看一次電影吧。」就是這樣，這並不是一部讓我為了成為美玉，或為了演出某種情感，而拚命想要創造出什麼的作品，所以才讓我覺得更神奇，也有些不知所措。我想，我當時的心情就是：「我只是照平常的方式演，怎麼突然有這麼多好評湧向我？」

看著美玉，也常覺得她就像全道嬿本人，連說話的語調也和您現在接受訪問的模樣很相似。想請問，您如何拿捏語調？另外，美玉是個情緒變化很多的人物，演出時有沒有覺得辛苦或無法理解的時刻？

關於語調，我想無論演什麼作品、做什麼樣的表演，都無法脫離「全道嬿」。雖然無法脫離全道嬿，但我似乎總能在全道嬿之中，發現一些連自己都不知道、過去未曾感受或共鳴的東西，哪怕只是很微小的發現。其實，遭解僱勞工夫妻所經歷的處境，我也是透過〈假如愛有如果〉才第一次接觸，所以這對我而言，也是透過美玉去同理她、發現她的過程。我想，我花最多力氣的就是熟記台詞。因為不知道導演會在什麼情況下、用什麼方式拍攝，也不知道他會在哪裡說要開始訪問，他可能就在像這樣的地方擺張椅子，說：「開始訪問吧。」所以我最努力做的，就是把美玉的台詞當成自己的話，反覆背得滾瓜爛熟。無論在哪裡，只要有人說「來，妳試試看」，那些話都能像自己的話一樣自然說出口。我真的就只準備了這件事，然後去了片場。

※〈假如愛有如果〉演員全道嬿專訪，未完待續，請見第2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