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假如愛有如果》全道嬿②「美玉心中懷著不安與痛苦，卻刻意裝作沒事，展現開朗的一面」

※〈假如愛有如果〉演員全道嬿專訪接續自第1篇。

也想請問，您如何詮釋、演繹美玉與藝智的關係？要爽快答應拍攝紀錄片並不容易，但美玉從一開始就很配合。後來，她似乎漸漸感覺到，藝智並不全然出於真心。

其實演戲時，我沒辦法去解析某段關係，或為自己飾演的美玉這個人物做什麼設定。我想的大概只是「我要怎麼才能感受到、才能表達出情感」而已。從美玉的立場來看，藝智對她而言，或許就像是一個突破口。浩錫因為傷痛而沉默，美玉不知道他的情緒什麼時候會爆發，所以總是提心吊膽、惴惴不安。兒子小哲也是，一般人看了可能會說「是不是有點奇怪？」但她不承認，只說「我們很好」。我覺得，美玉那種明亮、正向又開朗的模樣，或許也是她表達不安與痛苦的方式。所以她可能認為，透過藝智這個人、透過攝影機，也許能讓我們家往更好的方向走，也許能得到幫助。任何人只要向別人訴說、分享自己的痛苦或處境，多少都能得到一些紓解，不是嗎？可是美玉的家人，以及那些遭解僱的勞工，曾經是同志，如今卻成了敵人，甚至彼此結仇，變得無法分享彼此的痛苦，關係反而連陌生人都不如。我想，在這種時候，美玉是不是也需要藉著說出這些事，獲得某種程度的紓解？所以她才接受紀錄片訪談，不願放開那條希望的繩索，希望能讓浩錫、讓家人朝更有希望的方向好轉，或許她認為藝智和攝影機就是某種線索吧。

〈假如愛有如果〉以「不可貪戀」這條誡命開場。美玉嚮往彷彿資本化身的尚宇與藝智所擁有的衣食住行，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貪戀。美玉似乎不斷遊走於臣服資本，或活出自己有尊嚴的人生這條界線之間。這些部分，您想如何呈現？

在這方面，我覺得美玉是個充滿好奇心，也會坦率表達的人。與其說她貪戀別人的東西，不如說「她很希望在別人眼中，自己看起來過得很好」。對方說要拍兒子不會跆拳道的樣子時，她不讓拍，也是這個原因。因為那是她不想讓別人看到的一面。她明亮、正向的模樣，似乎也是刻意想展現「我們什麼事都沒有，我們很好」。美玉也經常拍食物照片，不是嗎？其實她沒有在用社群媒體，也沒有可以傳照片去炫耀的對象，但現在這些行為已經非常普遍，成了日常。甚至在這個時代，不拍照的人反而會被問「你不拍嗎？」，看起來像個奇怪的人。所以我想，美玉或許也是這樣的人。雖然沒有地方可以炫耀，不會上傳社群媒體，也沒有人看，卻彷彿在說「我們很好」。我覺得，展現自己過著再平凡不過的生活，或許就是她表達不安與傷痛，同時讓自己看起來沒事的方式。

您似乎將美玉理解為一個心中懷有不安的人物，但從結果來看，美玉的堅韌、自尊，以及想要誠實生活的模樣，似乎也如李滄東導演所說，傳達了我們在資本主宰的社會裡應該守護的價值。

如果導演這麼說，那應該就是吧。（笑）不過，其實她在生活中應該不會意識到或想到這些。或許是遇見藝智和尚宇這對夫妻，遇見和自己相對不同的人之後，她才更清楚地看見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她想要的是什麼、應該展現的是什麼，也對自己更加明確了。

您如何理解美玉和尚宇的關係？由於電影以「不可貪戀」開場，在知道結局之前，這段關係會如何發展，是觀眾眼中一大看點。兩人似乎也互相貪戀著對方。美玉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看待尚宇？導演是否一開始就說明了這是什麼樣的關係、會如何發展，還是兩位在演出的過程中，加入了更多東西？

導演沒有特別向演員說明情節會如何發展，或是對作品做什麼解釋。反而是一開始，他提議讓演員各自讀一次劇本，結果讀了大概幾場戲，就說「應該不用了」。他反而很警惕演員事先準備些什麼。真的就像他說的，要像第一次做、第一次說出那些台詞、第一次聽到那些台詞一樣。我覺得，當我們在那樣的狀態下，瞬間獲得一些未曾計畫或想像到的東西時，導演似乎更想捕捉那些東西。

對美玉而言，尚宇或許代表著好奇吧？美玉很喜歡史蒂夫．賈伯斯，不是嗎？不只是喜歡而已，她喜歡、仰慕他到他過世時，會難過得哭泣、吃不下飯的程度。結果，一個像史蒂夫．賈伯斯那樣的人，真的出現在她眼前。我想，那時她應該充滿好奇與仰慕。而且，她覺得自己和藝智成了朋友、變得親近，於是想著「我們是不是也和他們一樣？」但越覺得彼此靠近，就越感受到和他們之間的差距。她以為他們會保護、理解我們，但事實上，我們的家庭卻正在崩解。所以她應該感受到巨大的失落，彷彿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美玉和尚宇走進海裡的那場戲，可以說是這部電影的重頭戲，觀眾對這個場景的解讀也眾說紛紜。想請問全道嬿，您是在對這場戲做出明確定義後，才投入演出的嗎？

我想當時並不知道。我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拍的，而且因為季節等因素，我們先拍了那場戲。我想，那時有點害怕，怕自己漏掉什麼。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又怕漏掉。但每次回頭想，我都覺得，不是知道了就能演得更好。拍完〈密陽〉之後，我曾經問導演：「導演，如果我現在來拍〈密陽〉，會拍得更好嗎？」可是情感這種東西，不都是我們在每個當下感受到，才會有所行動、說出話來嗎？我覺得演戲也是，這次也一樣。就是在那個當下拍那場戲，照著劇本寫的去做。我想，導演可能也不知道該是什麼樣的情感。因為並不明確，他應該也無法說出該怎麼指導、這裡該展現什麼情緒。因為導演和我們都不是從前面一路拍下來、逐步累積情緒，而是必須先拍情感如此接近高潮的段落，所以那場戲是大家都背負著壓力拍攝的。不過，即使現在再看，如果問我，假如我知道了這一切，知道這裡有這種意義、那種含意，現在再拍會不會不一樣，我還是會想，究竟能有多大的不同呢？

※〈假如愛有如果〉演員全道嬿專訪將於第3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