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假如愛有如果》薛景求①「不演會『發瘋』才接下的作品……浩錫是個以身體為語言的人」

比起讓人翻開內心，他選擇親口訴說。薛景求如此定義自己飾演的人物。即使不願心事被看穿，但若真心終能相通，他也能敞開心扉，讓對方看見。至少對他而言，愛應該是「可能」的。

李滄東導演的電影〈假如愛有如果〉於9月23日在韓國部分戲院上映後，11月6日透過Netflix向全球公開。故事講述遭解僱的工人「浩錫」（薛景求飾）與在口罩工廠工作的妻子「美玉」（全道嬿飾），以及想用攝影機記錄他們的紀錄片導演「藝智」（曹汝貞飾）和她的丈夫「尚宇」（趙寅成飾），兩對夫妻相遇後，面對彼此不同的人生與隱藏的慾望。曾在〈薄荷糖〉（2000）、〈綠洲〉（2002）與李滄東導演合作的薛景求，透過這部作品，時隔24年再度出演李滄東導演的長片。

浩錫因在總罷工與強制鎮壓現場的經歷，長期飽受後遺症所苦，即使好不容易前往接受心理治療，最終仍無法開口，也拒絕接受紀錄片訪問。談到內心已被掏空的浩錫，薛景求形容他是「以身體為語言的人」。這樣的浩錫，直到站在藝智的攝影機前，才終於宣洩出積壓的憤怒。因為他知道，只有親口吐露出來，自己才能活下去。

薛景求曾因檔期重疊，差點無法出演〈假如愛有如果〉，但在輾轉難眠、苦思之後，親自解決問題，回來參與演出。照他的說法，是因為若原本找上自己的角色改由其他演員出演，他「會發瘋」。理由就是「單純因為是李滄東導演」。他說：「我想，我真的很懷念那股氣味。」回顧這次的拍攝現場，他則形容「非常溫暖、非常好」。以下是11月9日在首爾鐘路區某處進行的專訪中，薛景求分享的故事。

在威尼斯影展的〈假如愛有如果〉首映結束後，看到您和趙寅成一起流了不少眼淚。想聽聽原因。

去威尼斯之前，我們在韓國做了技術試映，之後一邊喝酒、一邊聊觀後感，大家好像都看得很有感觸。尤其有人說，看著月亮，直到那時心情都還沒平復。所以我就想：「原來只有我沒看懂，只有我錯過了嗎？」後來到了威尼斯，因為是第二次看，我想那時候自己比較專注在電影上。第二次看，該說有什麼就這樣滲進心裡嗎？畫面一直映著月亮，我就流淚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正好就是結尾，字幕開始跑，大家鼓掌，燈也亮了，我雖然急忙擦眼淚，但那麼短的時間內還是平復不了。剛好〈假如愛有如果〉在威尼斯公開的日子是9月7日，那天也是一年前在高興開拍的日子。拍攝現場就像全景畫面一樣，一幕幕在眼前展開，心裡一直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所以就哭了，幸好寅成在旁邊陪我一起哭，讓我覺得很安慰。同時心裡又想：「糟了，這下會被笑成什麼樣子啊。」

想知道讓您決定出演這部作品的關鍵原因。另外，當初接觸劇本時，對浩錫這個角色的第一印象是什麼？

原因很簡單，就是李滄東導演。因為檔期喬不攏，差點沒辦法演，我滿腦子只想著一定要演，連劇本內容都不重要了。他稍微跟我說明了一下，但我根本聽不進去，只想著這件事該怎麼解決。再過幾週就要拍Netflix影集〈鼠惑〉了，這要怎麼開口？導演和李俊東代表一直說「這次好像沒辦法合作了」，我簡直快瘋了。所以離開時，我留下一句話：「我會解決好再回來。」我想了大概3天，怎麼也睡不著。我就去拜託〈鼠惑〉的金洪善導演。他考慮之後說：「我試試看，無論如何都會試試看。」就這樣得以參與演出，我甚至沒跟李滄東導演說要劇本。後來李滄東導演就問：「你都不關心內容嗎？其他演員都看了本子（劇本），也交流過感想了，你怎麼這麼不關心？」（笑）所以後來才拿到劇本。讀完導演的劇本，就像以往一樣，又有一種讀完一篇餘韻很長的小說的感覺。李俊東代表打電話來問我讀完覺得如何，我正要回答，他卻說開著擴音，導演就在旁邊。我就說：「嗯，就是導演您的電影啊。」「很像小說。」我的表達方式就是這樣。不會用什麼華麗的辭藻，就是直截了當地說出來。至於浩錫，我倒沒有想得那麼深入。剛開始就只是從表面理解，他是個被解僱、被同事傷害的工人，讀劇本時大概只想到這些，隨著開拍的日子接近，才對這個人物多想了一些。

您曾說拍〈薄荷糖〉時，壓力大到甚至逃跑，現在卻是想合作到如果不能和導演一起拍，反而會生氣的程度。您認為李滄東導演最大的魅力是什麼？

他有一股獨特的氣味。如果把名字拿掉，只讓我看電影，我想我也能認出那是李滄東導演的作品。導演的氣味，還有現場的氛圍。我想，我就是很懷念、很喜歡那股氣味。

您因為擔心無法拍攝〈假如愛有如果〉，苦思了3天，還親自出面解決，可見參與李滄東導演的電影，對您有著格外特別的意義。出演李滄東導演的電影，對您來說意味著什麼？

說真的，這可能很幼稚，如果不是找上我的角色，那就沒關係。導演拍作品，我會想「終於要拍了啊」，真心覺得開心、期待。但如果原本找我演的角色，選角新聞卻出現別的演員名字，我覺得自己會發瘋，所以才想無論如何都要解決。理由就只是李滄東導演。我想，我真的很懷念那股氣味。李滄東導演的氣味、電影的氣味，還有現場的某種氛圍。那種令人不自在的氛圍。但這次並不會不自在。就我個人來說，飾演浩錫這個角色當然還是有不自在的地方。不過，現場的氛圍真的很溫暖、很好。這是第一次。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全）道嬿說是趙寅成和曹汝貞的力量，確實有。他們兩個有那樣的能量，但我不能帶頭。我很享受現場愉快的氣氛，但不能由我來帶頭。李滄東導演以前拍片，直到〈綠洲〉的時候，都睡不著覺。那時導演家離我家很近，所以都搭我的車往返，我卻從沒聽他說過自己有睡著。但這次第一次拍攝時，他睡著了，還說：「欸，我睡著了。」他說也不知道為什麼睡得著，就是心裡好像比較自在。不知道為什麼。這是不是導演的一大轉變，得趕快拍下一部作品，看看情況才知道。看看他到時是不是也睡得好。

浩錫是個幾乎沒有台詞的人物。比起言語，您應該更需要透過表情和肢體動作來呈現情緒。

我覺得浩錫終究是個用身體說話的人。導演說的是「去感受」，而不是「去表現」，所以我想，只要自己感受到就好了。不開口，身體就得說話。不管看不看得見，不管只是待在角落，還是站到前面，我想自己都是抱著「身體在說話」的想法去演。浩錫的情緒太複雜，各種感受混雜得一團亂，我想，言語已經承載不了他的內心。所以他是個以身體為語言的人。

您說過，剛拿到劇本時，只把浩錫理解成一個遭解僱、被同事傷害的工人。隨著拍攝進行，您對浩錫的想法與詮釋有了什麼變化？

導演原本不是那樣拍戲的人，但我們因為天氣的關係，倒過來拍了。因為全道嬿和趙寅成得下海。〈綠洲〉真的從第一場戲開始，全部照順序拍。導演只要可以，都會盡量依照故事順序拍攝，但這次他說沒辦法，我真的很震驚。「這樣，結尾的情緒要怎麼辦？前面什麼都還沒拍。」我真的很擔心，但反而拍完之後，覺得演員們也在那時一下子凝聚起來了。先拍情緒起伏大的戲，反倒讓我更看得清浩錫這個人物。先演完那些強烈的情緒，再配合它們，往前堆疊之前的情緒。以我來說，一開始導演突然說，先拍原本不在計畫、也不在拍攝行程裡的溪谷戲，所以初期明明什麼都還沒演，我卻突然就在溪谷裡奔跑。那場戲才是真正得用身體拚命掙扎，我原本就知道自己做不好，果然也不太順利。但我跟導演說，真的很慶幸先試過那場戲。因為有了那次經驗，幾週後再重拍那場戲時，才終於得到OK。我想，那是因為之前已經試過了。就算晚一點才拍，如果那時是第一次，我大概還是不知道該做什麼，也無法承受。所以後來拍我挨打的戲時，我也跟導演說過：「如果表現成想像中我打了某個人，會怎麼樣？」也說過：「把我挨打的反應，反過來像是對別人施暴一樣，用很暴力的方式演，會怎麼樣？」反倒是先拍後面的部分，對我掌握角色更有幫助。因為先拍了情緒強烈的戲。

※〈假如愛有如果〉薛景求專訪將於第2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