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會迷上電影裡的音樂。音樂有時能訴說光憑眼前影像與耳邊對白無法完整傳達的人物內心情感,也能成為窺見創作者隱藏意圖的窗口。對我而言,理解電影配樂,一直是走近電影的一種方式。「秋雅英的音樂盒」透過音樂,更貼近地聆聽電影的聲音。(P.S. 希望你一邊聽音樂,一邊閱讀這篇文章。)

「Choose Life」。丹尼鮑伊的電影〈猜火車〉,以沉迷海洛因、揮霍青春的男子馬克・瑞登(伊旺麥奎格飾)充滿反叛意味的旁白揭開序幕。他冷嘲消費主義打著「選擇人生」這種彷彿能保障自由的口號,逐一列出人們自行選擇、卻又大同小異的生活樣貌。從「大電視、洗衣機、汽車……分期付款買來的三人座沙發、綜藝節目、垃圾食物」,無一不包。他宣告,自己背棄了構成平凡生活的這一切,選擇海洛因。伴隨旁白,瑞登在蘇格蘭愛丁堡街頭狂奔的身影,宛如拒絕社會秩序的青春化身。此時響起的伊吉帕普名曲〈Lust For Life〉,與電影令人陶醉的速度感完美交融。然而,〈猜火車〉的音樂不只是背景配樂,更貫穿青春、自由與存在這些電影核心。尤其片頭的〈Lust For Life〉與片尾地底世界樂團的〈Born Slippy(Nuxx)〉,在首尾呼應的開場與結尾,完整呈現了電影的主題意識。

毒癮纏身的瑞登,企圖透過快感逃離無力的日常。他與性情相對憨厚的摯友屎霸(艾文布萊納飾)、憤世嫉俗的變態男(強尼李米勒飾)、生性暴戾的卑鄙(勞勃卡萊爾飾),以及原本夢想過著有別於這群毒品與暴力交織的朋友、最終卻仍陷入絕望的湯米(凱文麥奇飾)混在一起,一天又一天走向人生谷底。瑞登為了逃出成癮的枷鎖而掙扎,卻始終難以脫身。他所倚靠的朋友,逐漸成為將他困在愛丁堡陰暗生活裡的存在,過往也同樣絆住了他試圖改變的腳步。
對生命的渴望與自我毀滅的交會
伊吉帕普的〈Lust For Life〉

龐克搖滾先驅伊吉帕普的〈Lust for Life〉,是他於1977年發行的同名專輯主打歌,由大衛鮑伊參與共同作曲與製作。兩人旅居西柏林期間,鮑伊從美軍廣播網AFN帶有摩斯密碼風格的訊號音獲得節奏靈感,再以烏克麗麗重新演繹給伊吉帕普聽,這首歌因而誕生。伊吉帕普將自己試圖擺脫毒癮與性方面迷惘的親身經驗,與威廉・S・布洛斯探討性、毒品及權力所帶來的控制與解放的超現實小說「爆炸的車票」(The Ticket That Exploded)、「柔軟機器」(The Soft Machine)中借用的人物與意象交織,寫成歌詞。布洛斯小說對於連愛與慾望都被商品化的資本主義所抱持的批判意識,也原原本本延續到伊吉帕普的音樂之中。同時,伊吉帕普也在反覆的歌詞裡,寫進活下去的慾望與自我毀滅的渴求。丹尼鮑伊將這首歌放在片頭,捕捉瑞登在消費主義生活與成癮生活之間搖擺、帶有毀滅性的迫切心境。
藏在狂喜之下的矛盾
地底世界樂團的〈Born Slippy(Nuxx)〉

為了擺脫充斥毒品與暴力的生活,瑞登離開愛丁堡前往倫敦。在倫敦,他踏實地從事房仲工作,看似已安頓下來,展開第二人生,但他的生活,正是他曾經否定的生活本身。他依靠工作與經濟穩定的表象,藉由看電視排解都市生活的孤獨。他雖然擺脫毒癮,卻以低薪勞工的身分,在資本主義秩序的邊緣,經歷另一種形式的疏離。

其實,這對瑞登而言只是一段過渡期。他依然不相信正常生活的價值,只不過接受了經濟穩定的表象,做出妥協。再度找上瑞登的變態男,把他家裡象徵現代正常生活的電視搬走。變態男的行為具有濃厚的象徵意味,暗示瑞登在倫敦建立的生活,將被昔日朋友摧毀。最終,瑞登輕易答應了前來找他的朋友所提出的毒品交易,再次墮落。

地底世界樂團的〈Born Slippy(Nuxx)〉,出現在瑞登背叛朋友、帶著毒品交易所得款項逃走的電影高潮。這一幕與電影開場首尾呼應。瑞登又一次逃離某些事物。隨著瑞登疾奔的身影,歌曲以銳舞的語彙,透過不斷攀升的合成器聲響、切得細碎的人聲取樣,以及爆發性的鼓聲與貝斯,將觀眾推入狂喜之中。然而,這份狂喜並非純粹的解放,而是讓人無法察覺他選擇中矛盾的麻醉劑。片尾響起瑞登的旁白,宣告他將選擇自己在片頭否定的消費主義生活。丹尼鮑伊藉由如此相互對照的旁白,並未讓電影以線性的成長敘事作結。背叛朋友、以不正當手段開啟的新生活,早已帶有道德缺陷,因此絕不能稱為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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