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愛有如果〉演員趙寅成專訪接續第1篇、第2篇。

這部電影裡,每一個小動作都具有很大的意義。像是尚宇替美玉拍掉膝蓋上泥土的場景,也有許多可以推敲的地方。因此,尋找各個場景中隱藏的意涵很有意思。您在表演時,有沒有覺得特別有趣的細節?
比如說,還有這樣的細節。替她拍膝蓋固然是重點,但請先看看那之前的影子。原本明亮的臉龐被陰影籠罩。那是資本的陰影滲了進來,黑暗的陰影。接著影子遮到一半,等到影子從膝蓋上退去,他替她擦了膝蓋後便離開了。資本不就是這樣,黑暗與甜蜜接連相伴而來嗎?導演要說的就是這個。所以,透過影子演戲時很有意思。影子另一端尚宇的臉,也是美玉心中憧憬的模樣,而美玉並不知道,那片黑暗的陰影正滲入自己。這也是一種可以成立的解讀。非常有意思吧。那就是場面調度,留有詮釋空間。我自己也看到了這樣的意涵。
您和全道嬿久違地再度合作同一部作品,一起演出的感想如何?
這還用說嗎?這是繼〈射星〉之後,時隔23年再度合作。人家說,初心本來就是會失去的,只能去記得它。我和姊姊隔了23年再合作,也想起了自己的初心。拍〈射星〉時,第一次看姊姊演戲,我記得自己心想:「這真的是真的嗎?姊姊怎麼能把台詞說得這麼自然?」那種感受至今依然存在。聽到美玉的第一句台詞時,我一下子就找回了年輕時看姊姊演戲的那個自己。那種感覺真的很好。而且,公平的是,就像我們電影裡的月亮一樣,在導演面前,不論有沒有經驗,大家都一樣。這也造就了我們的團隊默契。我回到了年輕時的趙寅成,能和景求哥、道嬿姊一起演戲,真的很開心,再加上為這部電影注入活力的(曹)汝貞。所以別的不說,我想群戲的默契應該呈現得不錯。每個角色都不是由演員自己完成,而是透過對手才得以完整。個人本身固然出色,但我認為,是每個人的努力與合演的默契,共同完成了角色。

劇本中也有將尚宇比喻為「史蒂夫・賈伯斯」的段落。您如何看待尚宇被冠上「史蒂夫・賈伯斯」這個名字的意義?
史蒂夫・賈伯斯是象徵性的。他是資本的象徵,彷彿什麼都能替你做到、無所不知。那是美玉心目中權力者的模樣,也是她的憧憬。她認為他能夠拯救自己。
李滄東導演的片場,和其他片場有什麼不同?聽說導演並沒有給演員太多特別的表演指導,有沒有什麼讓您印象深刻的話?
你應該已經聽過很多次了。道嬿姊和汝貞應該也都說了一樣的話。導演不會用抽象的觀念讓我們感到不自在,只會讓我們活在現場。所謂不要演戲,是因為演戲終究是要展現給人看的。他說,不必那麼做,就算台詞說得生硬也沒關係,只希望我們心裡有感覺。「在你生活的這個空間裡,和這些人物一起生活,哪怕只是在心裡,也要保有你讀到這些文字時的感受。那就不必刻意表現出來。」因為他這麼說,我想這個角色才變得更加神祕。否則,他會是個非常明確、乏味的角色,就沒意思了。
說到底,〈假如愛有如果〉是一部必然會因觀眾不同而產生各種解讀的電影。您應該也接觸過與導演、演員原意不同的詮釋吧?
是的,解讀越多元越好,而且這本來就是一部必然會有多元解讀的電影。導演的作品尤其如此。他不會說「就是這個意思」,即使是他那樣執導的,也會說:「也可能有別的感受呢。」例如,阿哲不是把哨子拿走了嗎?也有人認為,是管理員民植把哨子給了阿哲。因為那也是一種可能的解讀,所以他會說:「也可以這樣看。」

上次〈人工情報〉專訪時,您提過正在思考「不表現出來的演技」。這次作品中,我覺得這一點透過尚宇呈現得很好。在李滄東導演的世界裡,這個課題是否稍微找到答案了?
要不表現出來,就需要好的導演和好的劇本。只有這樣,才有辦法不表現出來。否則就不得不表現。說到底,不表現出來就是相信劇本的意思。因為劇本已經一步步鋪陳好了一切。導演是小說家嘛。看過電影就會知道,它也有小說般的感覺。因為那些東西都已經填滿了,即使不表現出來,情緒也早已在流動。那不能說是靠自己一個人的工作方式就能做到的。我感受到,當這三者配合得宜,即使不表現出來,角色也能透過各種解讀持續發展、擴展。
威尼斯影展放映〈假如愛有如果〉後,薛景求和您落淚的畫面成為話題。薛景求說:「很謝謝趙寅成陪我一起哭,才沒讓我一個人像傻瓜。」在威尼斯流下的眼淚,對您而言有什麼意義?
電影最後不是靜靜地拍了好幾分鐘的月亮嗎?接著字幕升起、音樂一響,我突然就鼻酸了。雖然也去過其他影展,但我原本已經下定決心,不要讓人看到自己陶醉於自己電影的模樣。可是,看到景求哥哭的樣子,我覺得他的眼淚很美。他和導演久違地合作,和道嬿姊也是久違了,也能感受到兩人深厚的情義與同事情誼。當然,這也加入了我個人的解讀。所以那些眼淚在我眼裡顯得很美。他可能也因為電影很好而哭,但那也是他所敬愛的李滄東導演睽違8年的作品,還有彼此的重逢。雖然他沒有這麼說,但我是這樣解讀他的眼淚的。那一瞬間深深觸動了我,讓我忍不住落淚。

近幾年,您持續在站上商業電影最前線的導演作品中擔任主角。今年夏天,羅泓軫導演久違回歸的〈希望:末日血戰〉,您也站在最前線。感覺近來導演們有很多想透過趙寅成這位演員訴說的故事。接連參與意義深刻的作品,您有什麼感受?
我也不知道。演員生涯中,自己的態度很重要,演技也很重要,但還有一件事就是運氣。我想只能說自己運氣好。人生是照著計畫就能走的嗎?真的沒辦法。正因為知道沒辦法,我總是放寬心,想著:「看看自己會如何走下去,在其中做出最好的選擇吧。」我很感謝今年合作的三位導演。雖然不知道他們相信我什麼,願意把角色交給我,但即使工作並不輕鬆,我仍然很開心,也學到了很多。這是真的。
今年您以〈希望:末日血戰〉去了坎城影展,又以〈假如愛有如果〉去了威尼斯影展。身為演員,想必格外有感觸。
我這輩子從沒去過那樣的影展,以前到了年底,街坊鄰居說聲「寅成,辛苦了」,請我吃頓飯,那就是我餐桌上的全部了。現在也在坎城吃了飯,到了威尼斯,Netflix也請我吃了好吃的。這也是一種經驗嘛。對演員來說,這就是機會。原本只待在韓國,現在帶著自己的電影去海外影展,才知道「原來這裡的人是這樣活動、交流的」,參與奧斯卡獎季的角逐,也才知道「原來這裡的文化是這樣」。我們會喝杯燒酒吵架,也會喝杯燒酒和解,他們卻是辦什麼早午餐派對。(笑)去了會後派對還得閒聊,但跟第一次見面的人要聊什麼?這種事媽媽可沒教過我。在芳荑洞,中午辦派對這種文化根本不可能存在。(全場笑)就是去學習那樣的文化,因為那對他們而言就是生活嘛。也見到了各式各樣的導演本人,多少交流了一些,還親眼看到了知名演員,彼此說聲「你的電影很好看」。也會聊聊當地記者怎麼看這部電影,文化不同,觀點也會有差異,不是嗎?就這樣閒聊。我覺得自己正在學習整體的文化,而那好像是導演送給我們的禮物。而且,因為有導演這座大山在,我們在那裡才能更有底氣,不感到畏縮。
趙寅成長久以來都伴隨著「超級巨星」這個稱號。您覺得演員趙寅成的旅程,如今走到哪裡了?
我不太清楚自己走到哪裡了。如果後設認知強到連這都知道,那真的是神了。能夠客觀地看待自己,真的已經是神的層次。不過,我確實是以明星身分起步的。在那個過程中,也是因為作品成功、角色受到喜愛,才成為明星。但要說我一直把重點放在哪裡,我想確實是放在演技上。所以,我也很重視和誰合作。比如說,我選擇了盧熙京編劇(〈那年冬天,起風了〉),以及〈金權性內幕〉的韓在林導演,帶著一點挑戰的心態。我想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作品成功,演員因此有了用武之地,那不就是明星嗎?那麼,要如何被運用,又要如何成長?是靠自己成長,還是借助他人的幫助?現階段該和誰合作,才能滿足我在創作上的渴望、獲得成就感?每一刻,我都站在這樣的選擇岔路上。而有一件事,我想明確地說,無論哪個時刻,我都沒有不全力以赴過。我想,那就是現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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